2012年11月24日 星期六

海明威怎麼將故事帶到最高潮?

《永別了,武器》出了特別版!

海明威一生寫下七本小說,六本短篇小說集,與兩本史實書,若問哪本最悲、最荒涼,無疑,是《永別了,武器》了!這是他第一本暢銷書,之後,改編,搬上了電影、舞台劇、廣播劇、電視劇等等,至今,還以各種形式,不斷的上演。

這本書講的是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前線故事探討了愛與死兩大主題(也是佛洛伊德說的生命兩大動力),問題是海明威怎麼將情節帶到最高潮?

在定稿前絞盡腦汁,共寫下47樣的字,在故事最後,把情緒帶到頂點,就結束了


而此特別版列出了所有的「47」個結局,我讀完了覺得
海明威好像生前埋伏的一顆顆的地雷,80多年後的今天,全炸開了!他的創作、哲學思考的過程一一暴露出來.....

2012年11月22日 星期四

愛,隨血押韻



蘇俄流亡作家弗拉基米爾納博科夫Vladimir Nabokov1899-1977今年出版了一本詩選,我讀了

流亡一途,於他,是無盡的哀愁,詩裡,闡明了深厚的愛,對愛的渴望,但流露出的卻是愛的缺席,〈一場蘇俄詩的晚會〉“An Evening of Russian Poetry”)的一句寫得好:

愛,自動地,隨血押韻

是的,他的詩因對家鄉對親人對母語的愛,在血中奔流,最後,吟唱出了耐人尋味的旋律


2012年9月20日 星期四

一朵玫瑰,千根火苗

藝術家築起一座高貴、美呆、無刺的玫瑰花園,在裡面,沒有醜陋,沒有創傷,沒有憂愁,沒有邪惡,有的盡是歡愉、迷惑、富饒……

「金上,我的血指紋
使永恆加泰羅尼亞的心增加條紋。
我的星星,似獵鷹的空握,在你身上閃爍,
你的畫與你的生命,加速成了──花。」


「完整與純然詩的現象,在我面前,突然,肉與骨感到困惑、血紅、黏滯與神聖,顫抖著一千根火苗,黑暗與地下生物,所有賦予原始。」


前者是詩人羅卡(Federico Garca Lorca, 1898-1936)寫的〈薩爾瓦多‧達利頌〉一段詩行,傾訴對達利誓血般的情意,後者是畫家達利(Salvador Dali, 1904-1989)在《神祕生活》一書裡對羅卡的深邃而顫慄的描繪。


多年來,在美學的探尋中,我居留過好幾個地方,如達文西的科學實驗室、林布蘭特的荒原、梵谷的黃屋、高更的茅廬、畢卡索的別墅等等,有時,在那兒歇息一會,有時,待了許久,品嘗他們的萬般風華,但,唯有一處,總在騷動,煽情一般的,不斷召喚我,要我回歸,那就是我的初愛──達利的花園。

這刀,一劃
用達利劇本拍成的電影《安達魯之犬》的一景,影片中男子即將動刀。

男子拿著一只刮鬍刀,磨啊磨,然後望向夜空,雲成了一線,由右往左飄,越過了月亮,一名女子睜大眼,靜坐在那兒,突然,這名男子,狠狠的在她的眼球上,平行的,二話不說,就這樣劃下去,接著,汁液濃濃的流了出來。這是1929年導演布紐爾(Luis Bunuel, 1900-1983)用達利劇本拍成的電影《安達魯之犬》(Un Chien Andalou)畫面開頭的一幕。

這一刀,沒錯,就是這一刀,驚了我,心也翻騰,從此,開啟了我的超現實之夢。

喬納斯‧維梅爾油畫〈花邊女工〉(Lacemaker,約1669-1670年,25×21公分,現藏於巴黎羅浮宮)是達利鍾愛的一幅畫。
19世紀烏拉圭裔法國作家勞特拉蒙伯爵(Comte de Lautramont)說過一句:「當裁縫機與雨傘在解剖桌上不預期的相遇,如此美麗!」成為超現實圈的經典名言,我常在想,為什麼要發生在解剖桌上?而達利最鍾愛的一幅畫,維梅爾(Vermeer)1670年的〈花邊女工〉,若仔細瞧,那女孩一副專注的神情,光線灑落一個區塊,哪裡?她手中的針。自然的,我也在想,達利為什麼將此畫視為寶貝?這樣的思索,竟花了我十分之二世紀的青春。

直到前一陣子讀到西班牙詩魔羅卡的〈薩爾瓦多‧達利頌〉,當這113行長詩一念完,頃刻間,我了悟,癥結點出在哪兒。

塞巴斯蒂安的密語
1923年,十九歲的達利,隻身到了馬德里學生書苑(Residencia de Estudiantes),這是一所文化中心,從1920年代初到西班牙內戰,啟發了不少年輕一輩的思想家、作家與藝術家,達利也受到滋養,自此,生命一百八十度倒轉了過來。

一見羅卡,出色的詩人兼劇作家,能吟、能唱、能彈琴、能作曲、能演、能說,還能畫,達利,一個懵懂的少年,繪畫正處於摸索階段,還未找到專屬的風格,目睹眼前的才子,一來自嘆不如,二來激起了愛慕之心。那羅卡怎麼看他呢?他說:「噢,薩爾瓦多˙達利,笑聲帶橄欖色!」這小他六歲的達利,性格怪異,神經質、歇斯底里的笑常讓人招架不住,外形十分俊俏,是位罕見的美男子,這特質迷惑了羅卡。

羅卡一出現,才氣與魅力四散,招來一群接一群的人前來膜拜,達利形容:羅卡之閃亮,像一顆瘋狂的、火熱的鑽石。

但羞澀的達利看到此景,趕快躲起來,消失好幾天,那是因他內心浮現矛盾,為此,他坦誠的說:我一生只經歷這麼一次,了解愛慕與嫉妒可以如此折磨人。

這兩位西班牙鬼才,一個出生於加泰隆尼亞(Catalonia),另一個來自格拉納達(Granda),他們從小就沉浸在藝術裡,特別是音樂,對現代文學之父魯文‧達里奧(Rubn Daro)作品與法文詩行情有所鍾,若發現社會有什麼不公義,立即挺身關注;另外,在性的傾向上,兩人都非常困惑、不知去向,可以想像為何相遇時能一拍即合了。私底下,當然也有些歧見,最大的不同是羅卡的天主教信仰,而達利反宗教,他們常在一起討論、激辯,從路上爭到咖啡館,再爭到宿舍,延續下去,直到半夜。此膠著、撞擊的情誼,羅卡在詩行裡寫著:

我們的北與南!
……
我吟唱一個共同思考
在黑暗與黃金時刻加入我們
光若瞎了我們的眼,即非藝術
更甚,愛、友誼、爭辯。
……
我們的情,畫得跟記分牌一般亮。
達利〈聖塞巴斯蒂安〉(Saint Sebastian,為1942年出版《神祕生活》一書裡的插圖)。

他們稱彼此「塞巴斯蒂安」(Sebastian),此名原本是西元1世紀基督教的聖者,被羅馬皇帝懲罰,綁在樹幹上,箭從四面八方射來,最後殉難,因而得名。他苦難的形象經常在文學與藝術裡被提及、被刻畫,因愛,因痛,得不到世人的理解,漸漸的,演變為同性之愛的守護神。達利在《神祕生活》小心翼翼的畫了一張塞巴斯蒂安素描,此聖者,也成了達利與羅卡之間的密語。

精準的預言
達利於1929年之前,繪畫技巧多在印象派、立體派、抽象主義、寫實藝術與超現實主義中打滾,一波接一波的美學亂象襲擊著他,但他風格尚未成形,只好暫時,先逗留、玩耍,做各種實驗。在人前,他很沉默,因而被人瞧不起,甚至誤認為愚蠢,倒是羅卡,看到了別人看不見的東西,他偵測達利的困惑,同時,也嗅到一個獨特的味道,一場美學革命即將發生,他的詩行,如此訴說:

你,潔淨的靈魂,為大理石的新鮮而活,
從罕見形態的黑暗叢林中跑出來。
世界是枯燥的暗影、混亂
前景,人尋獲了。
此刻,遮掩山水的星星
揭開完美的路線圖表。
缸裡的魚與籠中的鳥,
你不願在海或空氣中塑造。
一旦瞧見,你會模擬或風格化
牠們小小的、敏捷的身體,用你誠實之眼。
你愛清晰、明確的東西,
那兒,毒菌無法紮營。

羅卡讚嘆達利如火純青的藝術教養、對科學的好奇,那高度絕沒有一個現代藝術家可媲美,他還預測達利未來拿一把「寓言的硬鐮刀」,準備砍殺。這寫得真準,二十年後,畫家說出了自己的心聲:「這是一個藝術墮落、平庸、糞便的年代……為了拯救,我要『謀殺』現代藝術。」這血腥味,詩人早嗅到了,不是嗎?

問題是,達利造就怎樣的美學境地呢?詩人繼續:

純玫瑰,鏟除詭詐、粗糙的素描,
展於前方是微笑的薄翼。
(釘住的蝴蝶,沉思飛翔。)
均衡的玫瑰,無施加的痛。
總是玫瑰!
達利筆下的〈羅卡三面肖像〉(Triple Portrait of Garcia Lorca,1924年繪於馬德里Oriente咖啡館)。

羅卡口口聲聲說畫家幻化成「花」,然而,會是什麼花呢?原來,「謀殺」現代藝術,掃蕩侵蝕人心的毒菌,最後,長出一朵優質的「玫瑰」。其實,達利所做的,不外乎將文藝復興的新柏拉圖、西班牙巴洛克與荷蘭黃金時期的美學元素介紹進來,古典的,再混合原子核時代的神祕與他獨有的「批判妄想症」因子,洋洋灑灑的,開始鼓吹歐洲的新藝術,此革新,靠的無疑是他一身精湛的繪畫技巧與迷狂的想像力。

藝術家築起一座高貴、美呆、無刺的玫瑰花園,在裡面,沒有醜陋,沒有創傷,沒有憂愁,沒有邪惡,有的盡是歡愉、迷惑、富饒。也難怪,二十年前,我掉入這天堂,怎麼樣,也不想離開了。

不可說的愛
沒錯,癥結就出在尖物上,是刀,是針,當尖銳的硬物,在軟的、敏感的表面上,割下去,刺下去,有一種意外的火花即將爆裂。達利持著一把刀,以驚動魂魄之姿,粉碎了當代藝術的無能,幾近神性的美因而復甦,仿如他的口頭禪:「神聖達利!」

背後卻藏著──

達利年少的愁苦,因羅卡的出現,相知、深透,讓他建立了信心,潛能綻放,然而,這是一場注定灰滅的愛情,達利不得不離開,演了一齣《安達魯之犬》,似乎藉此宣示跟同性戀劃清界線,序曲的那一把刀,一劃,也深深的將羅卡的心割了下去,從此血流不已。

這一朵玫瑰,因那千根火苗,燒得好疼,雖然畫家比詩人又多活了半個多世紀,在公共場合,他很少提羅卡,也不畫他,但燒焦的印痕一直在那兒,一觸、一碰,整個神經,整個身體,整個靈魂都會痛起來。1983年,他完成此生最後一幅畫〈燕尾〉(The Swallowtail),幾筆簡單的細條,在那裡,我卻看到了白布後面隱約有羅卡的臉,微開的裂痕,像一張欲言又止的嘴。我想啊想,羅卡的形象怎麼出現在達利的這件遺作上呢?

原來,畫家揭開謎底,說盡一生的隱痛,與有過的瘋狂啊!

達利油畫〈燕尾〉(The Swallowtail,1983年)。


【2012/09/20 聯合報】http://udn.com/NEWS/READING/X5/7374888.shtml

2012年7月22日 星期日

以光年之速,你來

往昔的叫囂


女媧走累了
河畔,見著倒影
情不自禁  造了人

閃  那影子!
莫非
遠古捏泥
忘了塑男
導致荒蕪了好幾世

泥也凍僵

在一場火山爆發
迸,擊破了口
唇的脈搏
渴求深深的一吻  吮
暖了身

就這樣
以光年之速,你來

為了彌補缺憾

你真的……
來了

以光年之速。

2012年2月17日 星期五

凱瑟琳˙卡爾的慈禧太后肖像:政治的叫囂與美學的淹沒

慈禧太后1835-1908晚年時接觸西方兩項藝術媒材 肖像油畫與攝影,前項,她一共被描繪六幅,後項,她被拍四十張以上,全部在19031905年之間,短短時間完成


在不少影像裡,其中,最特別的是1904年送到美國聖路易斯展覽的這一件,它的重要之處,在於中國官方第一次參加世界博覽會,也是首次將皇室肖像送到外國給西方人觀賞,藉這中西交流的機會,慈禧散發怎樣的訊息?而,畫怎麼開始,怎麼進行,怎麼結束,隱喻的又是什麼呢?

..................


2012年2月14日 星期二

心窩

妳說,
心要如何安放在心窩
實在不容易。

此刻,正坐在桌前
看到左側
靠牆面,有一隻小熊陪著我

他抱著一顆心
上方有個心窩
妳看到了嗎?

前幾年
我的玻璃小天使
斷了一根翅膀
那時,想接合
但怎麼黏,還是黏不上去
就一直將她放在桌角

然而
剛剛突然一想
我把天使夾在熊的懷中
而那根斷翅,就插入他的心窩裡

PS:
牆上貼了一張倫敦Brilliant Women展覽的海報。


2012年1月22日 星期日

龍年的祝福

當維納斯遇見慈禧太后,會是什麼滋味呢?


兩位這麼迥然不同,湊不起來的人
倒有個共同點
背後的龍身與維納斯的金髮
都飄飄然的飛了起來


象徵了龍年的躍升
不是嗎?

2012年1月18日 星期三

艾未未的〈燈光噴泉〉

人類在歷經無數災難後,總不放棄夢想,渴望創造一個瑰麗天堂,因此,實驗性的烏托邦不斷上演,不過將我們引領到怎樣的地步呢?   

消費主義盛行,對物質眷戀的風潮達到極點,燈光噴泉是藝術家艾未未1957- 對此現象反映的產物,明眼人馬上能看出這件與蘇俄建築師塔特林Vladimir Tatlin1885-19531920年的第三國際紀念塔〉幾乎一模一樣塔特林使用鋼鐵材質及螺旋幾何建築結構,歌頌當時工業的進步與動力極限,期待全新的理想國度降臨,艾未未以這舊模型結構作基石,運用北京奧林匹克運動場的鳥巢結構及聖經中的巴貝爾塔(Tower of Bebel)作為隱喻,最後,轉換成發亮的玻璃噴泉

往上飆的建築工程在中國持續進行,藝術家認為往上衝的螺旋驅動,閃爍金光的豪華享受,越築越高,野心勃勃,最終困住自己,找不到活路燈光噴泉代表的不就是現代人心」嗎?


PS. 巴貝爾塔象徵無度的沉淪....

2011年10月28日 星期五

轉角

過一條馬路
走到轉角


往後走
顯得愚蠢
再行一步
就不見身影


在恰好的點上
用暗語
訴說千古的愛情
再見,既使不再相見


真的
都無關緊要


只因
在那醉心的點上
你轉頭
做了回矇。

2011年7月30日 星期六

撕毀畢卡索畫作的十二位女人

說到藝術的關注,作品背後的催化劑是少不了的,對畢卡索而言,影響他的創作因素不少,但關鍵的還是他與女人(缪斯)的關係,就如他自己說的:

當我愛一個女人,她可以將我一切撕毀,特別在我的畫作上。

所以,探索他與女人的情愛糾纏,是了解他一個很重要的入口。那麼,到底誰撕毀了畢卡索的畫作呢?


血液的相親
畢卡索的母親瑪麗亞畢卡索.洛彼茲Maria Picasso y López)是一個支配欲強的女子,從小疼愛畢卡索,還跟這小寶貝說:你若當兵的話,肯定當將軍,你若出家修行,肯定當教皇!相對的,紳士般的父親,就沒那麼寵他,雖然知道自己的孩子有才氣,但採用理性的督導。

畢卡索,從小叫巴布羅,原來在畫裡簽上父姓,但20歲那年,他開始在角落簽上畢卡索」,此為母親的姓,這舉動,不但宣示他拋棄父權的決心,更強調承襲母親的強悍與固執特質

之後,在生涯的關鍵期,他會畫母親,總會以剖面的角度,來刻劃她,她模樣肥肥胖胖的,有付奉獻的神情,流露的全是母愛


交戰的關係
畢卡索三歲時,媽媽懷孕了,肚子一天一天的大起來,小畢卡索漸漸感到不安就在臨盆的前夕,家鄉馬拉加發生一個大地震,畢卡索描述媽媽當時頭上包著方巾,覺得很奇怪緊接著,妹妹蘿拉(Lola)誕生了他無奈的說出:

在經歷所有磨難之後,蘿拉出生了

他而言,大妹誕生的一刻是愛被剝奪的象徵,原本的純真無憂無慮、向來建立的碉堡在一夕之間卻崩潰了

畢加索不喜歡蘿拉,她的存在象徵痛苦的源頭畢卡索長大後有不少的情人,但她們大多比他小很多,年齡太接近,讓他想到他跟大妹相爭的關係

地震,他跟蘿拉的交戰,也影響了他的一生那就為什麼畫經常是扭扭曲曲的,給人一種多重撞擊,翻來覆去的感覺,譬如他的兩張配對名畫格爾尼卡Guernica)與卡內爾屋”The Charnel House”),描繪納粹政權下慘狀,但表現出來的卻冷酷無情,就如約現代美術館創始館長巴爾(Alfred H. Barr)對作品提出的一個觀點:

像似聖母馬利亞抱着基督屍體圖,但沒有悲痛; 像似埋葬的墓地,但沒有哀悼者

是的,就是缺乏那一點溫情,進入畢卡索的藝術,我們會覺得被放在一個獸性的世界裡,看到了廝殺、看到了血之色欲、聞到了汗臭與腥味,感受怒氣的四散,充滿報復、嫉妒、空虛、焦慮、背叛,在畫作上,只要一觸碰到女人的主題,她們像被折磨,被冷冷的鞭打,打到遍體鱗傷似的,老實說,我曾懷疑他得了虐待狂了呢!

不過,他在畫中呈現的並非現實中的暴力,而是淺意識的深沉世界


祭獻臺上的犧牲
畢卡索還有另一個妹妹,叫拉康賽菩沁Concepción,她出生時,畢加索已6歲了,心想她到世上一定是來跟他作伴,兩人團結一條心。康賽菩沁一襲的金色捲髮與那微笑的臉,讓他打從心裡喜歡,但她還長不到8歲,畢卡索就眼睜睜的看她身體越來越差,逐漸的被侵蝕,他多想將畫筆轉換成一枝魔術棒,嚴禁死神的接近。

但明瞭希望之渺茫,在極度悲痛之下,他決定跟上帝立下一個顫慄的契約:如果上帝救活她,他願意不再畫畫。也就是說畢卡索願意用他最愛的東西來換取妹妹的生命。

然而最後,妹妹死於白喉症,真的走了,從這刻起,他便認定上帝是一個惡魔要用一生來對抗,他不再相信神了。

妹妹之死讓他十分困惑,愛的人怎麼離他遠去呢?為了找到合理的解答,他用原始的巫術信仰來詮釋,認為小妹妹的死就是她走上祭壇,犧牲生命來促成他將來成為大畫家。也就是這樣,之後他在淺意識裡,他所有情人都成了康賽菩沁的化身,所以他許多的畫,都觸碰到米諾圖強暴少女的主題,這說明什麼呢?畢卡索代表希臘羅馬傳說中的米諾圖情人們扮演被獻祭的女子,她們總無怨無悔的在那兒,被畫、被宰割、被吞食,最後得為他在藝術的祭獻臺上流血犧牲


激情的火花
留有一襲紅色長髮的費爾南德•奧利維Fernade Oliver1904年與畢卡索在洗濯船(“Bateau-Lavoir”)前相遇,七年裡,他從一個浪子,變成真正的男人,不再閒逛妓女院,他的世界有了歡樂,藝術從藍色的憂鬱轉向「玫瑰」,她的魅力,驅使他完成亞維儂的姑娘,此成了他的美學突破之作。伊娃•谷維Eva Gouel1912走進他的生命,她病焉焉的,就如中國的林黛玉,三年後過世,美與愛情如曇花一現,留給他無限的愁思,這段期間,他專注於「立體派」的實驗。1917,他在設計芭蕾舞劇時,認識一名舞者歐嘉•克洛瓦Olga Koklora,兩人也成婚,她崇尚古典,但生性野蠻的他,約有十年,大多配合她的調子,創作「新古典」畫風。

1927年,他開始與瑪麗─德雷莎•華特Marie-Thérèse Walter私通,無法在婚姻獲得滿足,又恐懼自己即將老去,害怕創作走下坡,對未來的惶惶然,焦慮與不安油然而起,遇到她,說明了什麼呢?一來,兩人相差將近30歲,證明愛情沒有年齡的界線; 二來,此是一段婚外情,逾越了道德與許諾; 三來,她還未成年,因此,他有戀童癖的傾向。所以因為她,他打破社會的制約、成見、疆界、與禁忌,算是他一生最重要,也是最難忘的大事,之後,他大可我行我素了,接下來的九年,他線條變的分外柔順,顏色像水果拼盤,形體圓潤豐厚,正是他「甜美」的時期。

二次世界大戰爆發,他巧遇一位才女竇拉•馬爾Dora Maar,交往八年,她的左翼思想影響了畢卡索,這時,他的主題總在哭泣、暴力、與死亡纏繞,也可算是他的「殘暴」階段。戰爭結束,他又認識一名女畫家佛朗桑娃•姬歐Françoise Gilot有一次,她帶了瓜葉菊的盆栽給他,畢卡索笑說:「從沒有人帶這種花給我這樣的老人」因這個觸動,他開始畫花,畫植物,約九年,彷彿變成一位「素食主義」者。接下來他遇到了創作的瓶頸,兩名少女吉納薇•拉波特Geneviève Laporte與希薇特•戴微Sylvette David意外的探訪,讓他暫時享受「微笑」與「純真」的快樂。

說到這裡,從19041954年,2373歲是畢卡索創作的高峰期,之後到91歲過世前,有了第二任妻子賈桂琳•洛克Jacqueline Roque)的陪伴,他興起模仿古典大師的名畫,但他那不服輸的性格,不斷跟古人相較勁,這也成就了他最後的「戰鬥」時期。


喚起的欲望
以上的女人都曾經喚起畢卡索的欲望,因她們的感染,他就像一個變形人」一樣,每段時間,他的生活就會大改一次,包括換房子,換老朋友,換寵物,當然,藝術風格也完全的轉變。如老友沙巴特Jaime Sabartés)說的:

那就是他的優點,讓他變年輕的關鍵,像一條換皮的蛇,他每段時期就會甩掉舊皮,開始在另一個地方生存,整個人煥然一新

所以直到現在,當我們在談畢卡索時,他不會一成不變,總讓人難以捉摸,是的,他是一條不斷換皮的蛇,永遠新潁年輕滑溜溜,我們抓都抓不住

當我們在贊歎畢卡索的藝術時,是不是也該向這些風情萬種的女子致敬呢!


刊登於《藝術家》2011年8月, 435期

2011年7月4日 星期一

一座衝突、混亂、質疑、與焦慮的地震儀

來自西班牙的藝術家畢卡索,總憑一股去挑戰、去震驚、去破壞的衝動,創造了立體派與拼貼藝術,他也經歷多樣的美學階段,包括黑色、藍色、玫瑰、立體、新古典、戰鬥等等時期,每段都驚濤駭浪,更為現代藝術帶來前所未有的革命。

然而,追根究底,什麼因素使他這麼衝動呢?當然,有時代的波動,從十九世紀末,延續第一次世界大戰與西班牙內戰,直到第兩次世界大戰結束,歐洲死傷無數,真猶如人間煉獄,人們開始質疑傳統的價值,跟著,教權與道德也逐漸的崩潰。除此之外,我發現畢卡索童年的第一個記憶在他人格發展上,影響之深,甚至還成了打開他藝術生涯之鑰。

三歲的震撼
巴布羅.魯茲.畢卡索Pablo Ruiz Picasso18811025晚間11:15出生於西班牙馬拉加,是父母的頭一胎,身為長子的他,從小活在女人堆裡,除了媽媽,家裡還有肥胖的祖母、兩位未婚的姑姑、與女僕,她們充滿了母愛,生活在這樣的環境裡,他被寵得像小霸王。

然而三歲時,媽媽懷孕了,肚子一天一天的大起來,他發現家人的注意力突然轉移了。

就在聖誕節前夕,媽媽即將臨盆,剛好,馬拉加發生一個大地震,當時父親立即趕回家,將家人帶到一位畫師家裡,畢卡索描述當時的情形:

媽媽頭上包著方巾,我從來沒看過那個模樣,爸爸突然從架上取下帽子,往自己的身上扔,他用手臂緊緊的夾住我,帽子的摺疊處傷了我,我的頭只露出一點點。

他感受到家裡每個人都在焦慮,緊接著,妹妹蘿拉(Lola)誕生了,大人們口徑一致的告訴他:「未來將有人跟你作伴了。」然而,他快樂嗎?他說:

在經歷所有磨難之後,蘿拉出生了。

說這句話,他是無奈。

地震的當時,畢卡索全家暫居在畫師那裡,此畫師叫安東尼奧穆諾茲德格蘭(Antonio Muñoz Degrain),畢卡索的父親對他十分敬重,正巧,德格蘭剛好出城,地震不久後,他回來了。

回來的一刻,恰巧馬拉加國王阿方索十二世Alfonso XII)也在當地探視災情,有旗幟四處飄揚,有列車的豪華排場,又有戴高帽的紳士們前來,整個場面在恭迎國王,畢卡索目睹此情此景,同時又看到安東尼奧歸來,他驚喜萬分。

地震、大妹的誕生、畫家的歸鄉、與歡迎國王的排場,這些串起他人生的初始記憶。

畫家與 國王畫上等號
對一個三歲的孩子來講,他無法辨識這大排場與畫師安東尼奧歸來是無關的,只認為這名畫家一定是衣錦還鄉,受到地方尊寵,在他小小的世界裡,當畫家多麼榮耀啊,畫家與國王被他畫上了等號。

從此,畢卡索對繪畫築起一個大夢。

說來,畢卡索當上藝術家之後,總把畫家的「才氣」與國王的「霸氣」混在一起,認為兩者密不可分,所以,也養成他一副愛命令人,與獨裁的性格,而且,身上還散發一股超強的磁波 —— 高度的能量、騷動的活力、與奇特的魅惑 —— 一直不斷的吸引眾多的才子佳人來到他的身邊,崇拜他,將他捧上天,他呢?驕寵一生,如帝王般的,在藝術界裡呼風喚雨。

稱他是現代藝術的國王,一點都不為過!

愛被剝奪
對他而言,大妹蘿拉誕生的一刻是「愛被剝奪」的象徵,原本的純真、無憂無慮、向來築起的碉堡在一夕之間崩潰了。

蘿拉的存在,背後隱藏著一種痛,是他不快樂的源頭。但對於二妹拉康賽菩沁(Concepción),他卻有另一番特殊的情意,她出生時,畢加索6歲,心想她來這世上是跟他作伴的,淺意識認為他們兩人是同一條心!

就這樣,畢卡索成年後,不斷的交女友,一個接一個,越來越年輕,他有個原則,比較喜歡年紀輕的女子,年齡太接近,會使他想到跟大妹爭寵的情形。

交戰的關係
地震,他跟大妹蘿拉的交戰關係,也影響他的美學表現。

那就是為什麼畢卡索的畫經常扭扭曲曲的,給人多重翻來覆去的感覺,譬如他最有名的兩張配對名畫〈格爾尼卡〉(“Guernica”)與〈卡內爾屋〉(”The Charnel House”),描繪著納粹政權下的慘狀,但表現出來卻冷酷無情,就如紐約現代美術館創始館長巴爾(Alfred H. Barr)對畢卡索作品提出的一個觀點:

像似聖母馬利亞抱着基督屍體圖,但沒有悲痛像似埋葬的墓地,但沒有哀悼者。

是的,他缺乏那一點溫情,進入畢卡索的藝術,我們會覺得被放在一個獸性的世界裡,看到了廝殺、看到了血之色欲、聞到了汗臭與腥味,感受怒氣的四散,充滿報復、嫉妒、空虛、焦慮、背叛,在畫作上,只要一觸碰到女人的主題,她們像被折磨,被冷冷的鞭打,打到遍體鱗傷似的,老實說,我曾懷疑他是不是得了虐待狂了呢!

原型的作祟
不過,畢卡索在作品中呈現的並非現實中的暴力,而是他淺意識的深沉世界。

記憶的初始代表什麼呢?象徵人出生後的第一個挑戰,激起的焦慮不安與興奮,變成對自身認同的開始,未來的心理發展也會因這原型而起對藝術家而言,也持續了往後的視覺感受主體的探索與美學態度

所以,畢卡索在美學泥沼中的翻滾,不就像是一座衝突、混亂、質疑、與焦慮的地震儀嗎!我們可以讀到那高低起伏的指數,這都得歸功於他三歲那年的甦醒啊!

刊登於人間福報副刊2011, 07, 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