膽敢直視

李.米樂(Lee Miller)... 是超現實的女攝影師, 記得剛唸現代藝術史時, 她是我很迷戀的一位創作者
 
她很美很美, 早期是一位女模特兒(當時不少頂尖攝影師都拍過她), 之後, 自己學攝影, 有了個人工作室。
 
二次世界大戰爆發，她志願, 勇敢跑到前線，當起了戰地記者，拿著相機到處拍，了解士兵受傷與治療的情形，Ｄ-Day登陸後的一個月，也到法國作聖馬羅戰役的記錄，親眼目睹法國解放與納粹集中營的殘酷情景，拍下許多驚悚的照片。
 
她主動去觀察人間的一切，不論美、醜，戰爭的顫慄、血腥，她膽敢直視，攝影世界因她的存在，真留下了難忘的一頁, 不是嗎?

約一個小時的影片......

再看馬堤斯

幾年前, 在BBC裡看了一系列的現代藝術巨匠的影片, 包括達利, 畢卡索, 馬堤斯, 沃侯... 

由於最近馬堤斯的剪貼藝術在倫敦展出, 報章雜誌網路都在談他, 我重新再看這部馬堤斯影片,還不錯, 值得觀看.....

馬堤斯的第二春

我曾出版過一本<<慾望畢卡索>>, 我記得寫完那本書之後, 對畢卡索的看法改觀, 變得更敬佩他, 他的晚年, 一直在模擬古典大師, 與他們較勁較量, 像在跟古人打架, 起衝突一樣, 他的創作能量是這樣爆發出來的, 但, 他的好友馬堤斯呢?

馬堤斯的晚年, 創作方式很不一樣....　他開了刀, 身體變得虛弱, 無法再提筆畫畫, 但內心一直要創作, 於是, 拿起剪刀開始做剪紙藝術, 結果, 開創了他的第二春... 造就另一波美學革命

這些作品, 一點也沒有秋冬落寞之感, 反而是如春夏的燦爛, 看他的顏色這般鮮豔, 看那剪的輪廓, 如此有勁, 將人事物景濃縮到... 最美, 最精華的形式

(他的剪紙藝術, 此刻在倫敦泰德現代美術館展出)

此六分鐘影片, 講述了馬提斯的剪紙藝術, 還有他設計的亮麗教堂（生前最後的巨作）

生命的線索與漩渦

洛貞

2013 年

<<時空行>>

女藝術家洛貞最近完成了一系列的作品, 我為她新作品寫的一文<生命的線索與漩渦>...

乍眼一看，她的畫, 像千萬條薄絲在那兒飄啊飄，然，深透之後，竟發現……

(對了, 她最新的「質地衍生」系列, 包括三十多件畫作與雕塑, 即將在5月10日至6月1日展於台北99°藝術中心, 值得一看呦!) 

出生於福建廈門，在台灣成長，之後遊歷世界各地的畫家兼雕塑家洛貞（1947- ），從1976年正式創作以來，她經歷過「成長陰影」、「人道關懷」、與「文化省思」的階段，近三年來，藝術家不斷思考與探索，以萬物本質為基石，做了更深度的延伸，再度完成另三十多件畫作與雕塑品，無論技巧、風格、色彩、造形上，都有突破性的轉變，這回，她以《質地衍生》系列亮相。

當我目睹這位藝術家最新的作品，乍眼一看，像千萬條薄絲在那兒飄兒飄，然，深透之後，竟發現….. 


苦澀的境地 
洛貞三十多年來旅居世界各地，從一處到另一處，經常是跨洋跨洲的大移動，有些國家，都至少住了三年以上，為此，真正地了解當地的風土民情。不論到那兒，一旦遇見那些手無寸鐵的人，遭受血腥的襲擊，像非洲、巴爾幹半島、中東的種族衝突及滅族大屠殺，導致成群成群的人傷亡與流離失所，每每讓她難以消受，一件一件作品，就在這種情況下創造出來的。

在具像畫中，她曾描繪殘毀、扭曲的船隻與搖搖欲墜的房子，座落在荒原，不僅與世隔絕，更支離破碎，看時，一縷冰寒之氣不禁襲來；也有一些半抽象創作，背景染上漆黑，一只只人的形體浮現，如幽靈飄啊飄，一旁熊熊的火燒，可判定人們陷入了水深火熱之中。

2000年代之後，她專注於抽象，幾乎每件作品，都有零零星星的空穴，凸顯了「洞」的意象；也有，色彩各異、粗細不等的條紋，並置、堆疊、與交錯，編織成各式各樣的曲線，不論黏附、偏離，或拖曳的幻影，它們總像無數的髮絲在那兒奇異地飄蕩。如今，這「洞」與「線條」的鋪呈，儼然成了她的簽名形式，若說線條，這巧妙之處，在於筆刷的運用，那源自書法中的乾筆，當大部份的人傾向筆墨藝術的渲染技法，洛貞卻偏愛書法中的乾筆與山水畫中的皴法，此技術，植根於中國文化，能達到一種「澀」的境界，該怎麼重新賦予生命，一直是她努力與渴求的方向。 


頭一遭的撞擊 
若攤開洛貞的藝術生涯，從早期的具像，到後來半抽象，直至現今的抽象，常給人一種煩擾、懸而未決之感，反映的是她心的版圖——驚惶，那跳動的頻率，跟世間的災難、飢荒與戰亂相符，然而，源頭從那兒來呢?  

原來，是1951年花蓮發生的一個事件，當時我們的畫家才四歲。

就在那年十月22日，半夜，突然來了大地震，洛貞與家人住在當地一幢日式平房，大地劇烈搖晃，牆面土塊也紛紛掉落，危急之下，全家人逃到外頭，一出去，看見了許多人坐臥、鋪睡在馬路上，突然，眼前，地面裂開，出現了一口深溝，黑摸摸的，不一會又閉合，那大小足以將人活埋。

隔天，地震未止，又聽聞海嘯即將來襲，她父親趕緊弄了一輛黑色轎車，一家人坐上，便直奔山上，沿路，不少人哭嚎。那晚，她睡在一間農舍，昏昏暗暗的，眼睛盯著屋樑上垂掛的燈泡，因地搖，晃來晃去，耳朵卻聽見屋內每一根樑柱要斷裂的嘠吱聲，還有外面人的啜泣聲，及伴隨的雨滴。

小小的洛貞，卻見證了這一場夢饜，因之巨、之烈，給了她人生頭一遭的撞擊。

是的，她嚐到驚恐的滋味，長大後，一有什麼動盪，那份恍恐，又再度掀起，一次又一次，探訪童年，此「再訪」（re-visit），不斷挑起了她創作的意念。

這第一樁記憶，始終在她作品裡發生作用，以象徵的手法暗示，那些無數的條紋，是一陣陣的抽搐與痙攣，牽繫的是久遠前有過的驚悚，而洞呢？是記憶中那又張又合的深溝，猶如無底洞，毫無疑問地，這些全是探訪兒時的痕跡啊！ 


抽絲剝繭 
其實，她一幅一幅的畫作，展示一具具被傷害或搗碎的軀體，儘管是苦難之最，她並沒有閃避，反而勇敢地滲透肌膚，直接觸摸了皮下的組織，肌肉的纖維在那兒收縮，旋繞、彎曲、膨脹、舞動的線紋，彷彿讓我們親臨了悲慘景況，也傾聽了眾生的哀嚎。  

英國頂尖的藝術史大師肯尼斯․克拉克（Kenneth Clark，1903-83）曾針對這些藝術中「不幸的人」，做了一個不錯的詮釋：

對不幸身體的接受，允許了對靈魂的特殊對待。

畫家的根底，在挖掘一個人類亙久不變——生存與掙扎的景象。洛貞藉此抽絲剝繭，鮮活地勾勒出那謎樣又深邃的靈魂。 

她繪製的每個身子，涵蓋的範疇，微，微小到細胞、個人，巨，巨大到全人類、宇宙，他們沒有名字，不知是男是女，身處何時、落於何方，也一概未知，如此，銳氣消弭，個人主義也沒了，結果呢？不受時空綑綁的普遍與永恆性，便流露了出來！ 


亙古的議題 
說來，人生第一抹記憶，象徵了人頭一款的挑戰，激起的罪惡、興奮、震盪，將是自身認同的開始，未來的心理發展也因這「原型」而起，而對藝術家呢？更持續往後的視覺感受、主體的探索與美學態度。沒錯，創作的激素，奔流與永存，關鍵落於那初始的刻痕。 

洛貞作品中或許殘留著一些顛顛簸簸、坑坑洞洞，然而，她將這些轉化了，先洗滌，然後昇華，再精練，最後，一一濃縮成能量的線索與漩渦。

總之，她所描繪的，不外乎你我的眾生，及生命本質延展的無窮性！飄曳的，更是一絲一縷恆久的人道精神啊！

刊登於人間副刊2014-04-18

http://www.merit-times.com.tw/NewsPage.aspx?Unid=346481
http://www.merit-times.com.tw/epaper.aspx?Unid=%20346481

美的演化

五百年的西方藝術中女子肖像...　美隨時代的演化, 是由 Philip Scott Johnson製作的錄影片, 配合馬友友拉的大提琴樂曲



順序如下

Archangel (Angel of the Golden Locks) - Novgorod School, Russia late 12th century
La Scapigliata (The Lady of the Dishevelled Hair) - Leonardo da Vinci 1508
The Madonna of the Carnation - Leonardo da Vinci 1478-80
Mona Lisa (La Gioconda) - Leonardo da Vinci 1503-05
Lady with a Unicorn - Raphael c. 1505
The Birth of Venus - Sandro Botticelli 1485
Portrait of a Young Woman - Titian (Tiziano Vecellio) 1536
Portrait of a Lady as St. Lucy - Giovanni Antonio Boltraffio 1500
Sacred Conversation - Giovanni Bellini 1490
Profane Love (Vanity) - Titian (Tiziano Vecellio) 1514-1515
Judith with the Head of Holofernes - Titian (Tiziano Vecellio)c. 1515
Mary Magdalene - Pietro Perugino 1500
Portrait of Ginevra de Benci - Leonardo da Vinci 1476
Lady with an Ermine (Portrait of Cecilia Gallerani ) - Leonardo da Vinci 1483 - 1490
Virgin Annunciate (Maria der Verkundigung) - Antonello da Messina 1476
La Donna Velata (Woman with a Veil) - Raphael c.1514
Portrait of a Young Venetian Woman - Albrecht Durer 1505
Portrait of a Woman - Lucas Cranach the Elder 1526
Portrat der Maria Maddalena Portinari - Hans Memling 1470
Lais of Corinth - Hans Holbein the Younger 1526
Portrait of Elsbeth Tucher - Albrecht Durer 1499
Georgiana, Duchess of Devonshire - Sir Joshua Reynolds 1775-76
Jane, Countess of Harrington - Sir Joshua Reynolds 1778
Mrs. John Hale - Sir Joshua Reynolds 1762-64
Mrs. Abington - Sir Joshua Reynolds 1764-1773
Charlotte-Aglae d'Orleans (Duchesse de Modene) - Pierre Gobert 1744
Portrait of Suzanna Huygens - Caspar Netscher 1667-69
The Marquise de Seignelay and Two of her Children - Pierre Mignard 1691
Madame Victoire de France - Jean-Marc Nattier 1748
Unknown Woman in a Blue Dress with Yellow Trimmings -Fyodor Rokotov 1760's
Le Chapeau de Paille (The Straw Hat) - Peter Paul Rubens c. 1626
Self-Portrait in a Straw Hat - Elisabeth Louise Vigee-Le Brun1782
Portrait of Lady-in-Waiting to the Infanta Isabella - Peter Paul Rubensid 1620's
Lady with a Flower in her Hair - El Greco c. 1590-1600
Madame Barbe de Rimsky-Korsakov - Franz Xaver Winterhalter1864
Young Housewife - Alexei Vasilievich Tyranov 1840's
Portrait of M. I. Lopukhina - Vladimir Lukich Borovikovsky 1797
Portrait of V. S. Putyatina - Alexey Gavrilovich Venetsianov1815-1816
Madame Pasteur - Antoine-Jean Gros 1795-96
Amalie von Schintling - Joseph Karl Stieler 1831
Portrait of M. A. Kikina - Orest Adamovich Kiprensky 1816
Woman with a Pearl - Jean-Baptiste-Camille Corot c. 1869
The Reading - Edouard Manet 1869
Berthe Morisot - Edouard Manet 1872
Charlotte Dubourg - Henri Fantin-Latour 1882
Portrait of an Italian Woman - Alexei Vasilievich Tyranov 1851
Princess Albert de Broglie - Jean Auguste Dominique Ingres1851-53
An Elegant Beauty - William Clark Wontner c. early 20th century
Souvenir - William-Adolphe Bouguereau 1895
La Belle Liseuse (The Beautiful Reader) - Leon Francois Comerre19th century
Modesti - William-Adolphe Bouguereau 1902
Pavonia - Lord Frederick Leighton 1858-59
A Portrait of a Young Lady - Eugene de Blaas c. late 19th century
Musette - Eugene de Blaas 1900
An Arab Beauty - Leon Francois Comerre c. late 19th century
Girl Braiding Her Hair (Suzanne Valadon) - Pierre Auguste Renoir 1885
Portrait of Madame Henriot - Pierre Auguste Renoir 1877
Two Sisters on the Terrace - Pierre Auguste Renoir 1881
Portrait of the Actress Jeanne Samary - Pierre Auguste Renoir1878
La Chevelure (Young Woman Braiding Her Hair) - Pierre Auguste Renoir 1876
Blonde Nude - Pierre Auguste Renoir 1882
La Promenade - Edouard Manet c. 1880
Portrait of Maggie Wilson - Frank Duveneck 1898
Woman with a Pearl Necklace in a Loge - Mary Cassatt 1879
Ideal Head - Julian Alden Weir c. late 19th century
Portrait of a Woman - Paul Cesar Helleu 1909
Ols Maria - Anders Zorn 1918
The Artist - Alphonse Maria Mucha 1920
The Matyr of the Solway - John Everett Millais 1871
Madeleine Bernard - Paul Gauguin 1888
Woman with a Hat - Henri Matisse 1905
Madras Rouge - Henri Matisse 1907
Cocolo - Francis Picabia 1936-38
Ritratto di Signora di Klimt - Gustav Klimt 1916-17
La fleur (serigraph) - Henri Matisse 1937
Portrait of Lydia Delectorskaya, the Artist's Secretary - Henri Matisse 1947
The Mask - Louis Welden Hawkins 1905
Les Fleurs du Mal (Flowers of Evil) - Rene Magritte 1946
F. Champenois - Alphonse Maria Mucha 1897
Cycles Perfecta - Alphonse Maria Mucha 1902
Raphaelesque Head Exploding - Salvador Dali 1951
Head Bombarded with Grains of Wheat - Salvador Dali 1954
Apparition of a Face with a Fruit Dish on a Beach - Salvador Dali 1938
Woman Torso - Kazimir Malevich 1928-1932
American Beauty (The Movie Star) - Knud Merrild 1928
Portrait of Lunia Czechowska - Amedeo Modigliani 1919
Tumblers (Mother and Son) - Pablo Picasso 1905
Maternity - Pablo Picasso 1905
Nude Woman In A Red Armchair - Pablo Picasso 1932
Portrait of Francoise - Pablo Picasso 1946

布達佩斯大飯店

昨天到戲院看了一場奇異的電影(布達佩斯大飯店)... 是導演受二十世紀前半奧地利作家史蒂芬·茨威格(Stefan Zweig)文字的啟發, 寫下劇本, 並拍下的喜劇電影

這大飯店與景的設置, 像蛋糕一樣, 粉粉, 鮮豔, 甜甜, 膩膩, 故事的背後卻是戰爭與貧窮, 話說, 有一個財富千萬的老女人離奇死去, 遺囑裡, 她將一幅值錢的畫<拿蘋果的男孩>留給這飯店的經理(Gustave), 接下來就是他與一位小男服務生(Zero)怎麼一起共患難, 怎麼忠誠的對待彼此

過程緊湊, 有趣, 最後, 這電影告知怎樣的訊息呢? 我認為....忠誠最後帶來的意外獎賞!!!

我給四星, 很值得看的一部電影......



*** <拿蘋果的男孩>, 此蘋果象徵夏娃的那個蘋果嗎? 代表誘惑嗎?

在那禁忌的年代, 外面的世界是苦悶的, 但地下電影院內....

很小很小的時候, 父親每個禮拜, 騎著腳踏車, 帶我到台北萬華的地下電影院看日劇, 有時候也聽日本歌曲, 剛在 facebook 裡, 看到友人貼日本老歌專輯

如今, 早沒聽日本歌曲了, 但剛剛靜靜的聽, 彷彿把我帶回那段甜美的時光

還記得地下電影院的黑板上文字, 星期一到星期日放映的劇名, 還有婦人端的香噴噴的熱茶, 與燒燒的毛巾... 

在那禁忌的年代, 外面的世界是苦悶的, 但在地下電影院內, 一切都是溫暖的.... 

友人貼的日本老歌輯裡, 我最喜愛二葉百合子的歌聲, 很雄厚, 有力! 我剛在 youtube 找到這首...  在此, 跟天上的爸爸問候, 播你愛聽的日本歌, 聽見了嗎?



岸壁の母

歌手　二葉百合子
作詞　藤田まさと
作曲　平川浪竜

母は来ました　今日も来た
この岸壁に　今日も来た
とどかぬ願いと　知りながら
もしやもしやに　もしやもしやに
ひかされて

(セリフ)又 引揚船が帰って来たに
今度もあの子は帰らない。
この岸壁で待っている
わしの姿が見えんのか。
港の名前は舞鶴なのに
なぜ飛んで来てはくれぬのじゃ...
帰れないなら大きな声で...
お願い...せめて、せめて一言...

呼んで下さい　おがみます
ああ　おッ母さんよく来たと
海山千里と　言うけれど
なんで遠かろ　なんで遠かろ
母と子に

(セリフ)あれから十年...
あの子はどうしているじゃろう。
雪と風のシベリアは寒いじゃろう
つらかったじゃろうと命の限り抱きしめて...
この肌で温めてやりたい...
その日の来るまで死にはせん。
いつまでも待っている...

悲願十年　この祈り
神様だけが　知っている
流れる雲より　風よりも
つらいさだめの　つらいさだめの
杖ひとつ

(セリフ)ああ風よ、心あらば伝えてよ。
愛し子待ちて今日も又、
どとう砕くる岸壁に立つ母の姿を...

亡命之徒的鎖挑

這是我寫的<亡命之徒的鎖挑>, 在談這位我喜愛的小說家與詩人弗拉基米爾․納博科夫, 同時也在思考自己離開家鄉的過程, 很像是十七世紀米爾頓的史詩《失樂園》一樣, 在悲中出走, 但最後在異鄉營造了一座天堂......

刊登在今天的聯合報副刊....

http://udn.com/NEWS/READING/X5/8607429.shtml

唉！那「美好的俄文」，我幻想著，仍在某處等我，綻放如忠實的春天，被鎖於門後，好多年了，我還擁有那把鑰匙，結果呢，不存在，門後沒東西，只剩一些燒了的灰燼與無望的秋後空洞，而我手中的鑰匙看來像鎖挑。

此為蘇俄流亡小說家弗拉基米爾․納博科夫（Vladimir Nabokov，1899-1977）在1967年俄文版《洛麗塔》（Lolita）附錄裡，如詩的一段話。

P翻閱《每日電訊報․評論版》，看見一大頁的繽紛色彩，說：「妳看看！這是納博科夫收集的蝴蝶標本。」

我驚訝：「他…是個昆蟲專家？」說著說著，身子挪了過去，眼睛盯著報紙，想探究怎麼一回事？

P直截了當說：「他出詩集了！」

 納博科夫2012年的《詩選》

此為流亡之初的照片。眼裡閃爍著憂鬱，內心因「失樂園」而痛。

心的擄獲

我對納博科夫的認識，先是來自於他的小說。

猶記2000年仲夏，有一天，意外地，收到友人郵寄的包裹，一打開是一套英文版《洛麗塔》有聲書，第一眼，就被「未經審查」（“uncensored”）與「未經刪節」（“unabridged”）字眼吸引，接下來，看到封面的幾張照片，除了作者拿一枝筆，眼鏡戴的低低，眼球往上瞄，極俏皮的模樣之外，其中，最醒目的一張還是，一個綁兩只小辮子的少女，坐在車的前座，慵懶地靠著椅背，裸肩，一腿彎膝，另一腿直直、有勁的伸展，臉、姿態，與全身毫不費力的，啊！十分煽情…

就是這影像，勾起了我的興趣，然後，趕緊放錄音帶來聽，噢！是英國莎士比亞劇演員傑瑞米․艾朗（Jeremy Irons）的性感聲音，第一句：

洛麗塔，我生命之光，我腰之火。

如此，我進入了納博科夫的世界。

與其說這位小說家吸引我，還不如說「洛麗塔」先擄獲了我的心，難怪，當她成為全球無所不在的文化現象時，他說了一句：

是洛麗塔有名，不是我。我只是一位模糊的，雙重模糊的小說家，有個難發音的名字。

經「她」的引介，我開始讀納博科夫的其他著名小說《幽冥火》、《透明事》、《阿達或激情：一部家族史》、《注視丑角》…等等。

有趣的是，不久前，一位好友突然問起：「說說現代小說家，誰是妳的最愛？」不經思考，我竟蹦出了：「弗拉基米爾․納博科夫」。

詩是初愛

在《洛麗塔》爆紅前，納博科夫已有五本詩集出世。他的情況倒很像另一名愛爾蘭作家詹姆斯․喬伊斯（James Joyce），一開始寫詩，後來才涉入小說，故事與人物描繪，充滿詩性語彙、結構，與想像，自小說成名後，他們引以為傲的詩人身份，幾乎被遺忘了。

納博科夫年少時，沉醉於浪漫詩人普希金（Pushkin）的作品，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時，他十五歲，那一刻，寫下了有生以來的第一首詩，之後在回憶錄《說，記憶》（Speak，Memory）中，他表白：

1914年之夏，作詩的驚呆狂怒，第一次衝向我，那一刻後，我第一首詩誕生了。

從此，他的生涯，緊跟隨家國命運的起伏，漂漂蕩蕩。首先，他自印第一本詩集《詩》（Stikhi，1916），不久後，蘇俄挑起了兩次大革命，又有大饑荒、紅白軍對抗，暴力、血腥，及死亡的威脅，不斷向他侵襲，那時，他又自費，印了第二本詩集《曆書：兩條路》（Al'manakh: Dva Puti，1918年），很快的，1919年，眼見白軍的慘敗，他與家人在不得不的情況下，搭上最後一艘船，永別了家鄉。

之後，一站接一站，人踏上劍橋、柏林、巴黎、紐約、蒙特勒，一生的漂泊，內心一直有一個安身立命之所 —— 詩。不管往後做什麼，教書也好，寫小說也好，研究昆蟲也好，收集蝴蝶標本也好，編西洋棋譜也好，自始至終，從未放棄過初愛，不間斷地，寫下耐人尋味的詩句。

亡命之徒之語

1922年，喬伊斯的《尤里西斯》（Ulysses）與艾略特（T S Eliot）的《荒原》（The Wasted Land）出版，納博科夫的詩集《簇》(The Cluster)也相繼問世，此是他第一次在異鄉的成書，是喜，正好趕上了現代文學運動的列車; 不幸的是，陰錯陽差，父親被同盟者謀殺了，那一年，他真的悲喜交織啊！

今天，他又有另一本《詩選》出版了，裡面橫跨他六十年的詩涯，有許多是他生前未公開過，死了三十五年，還繼續帶來驚奇，我一首一首的讀、一字一字的咀嚼，當書闔上的一刻，竟醒悟他生命的大悲，不僅是失去摯愛的親人，也失去了家鄉，更失去了母語。

母語？流亡幾十年，為求生存，配合環境，他用外文創作，與周遭人溝通，但問題是，寫詩時，面對自己的當刻，常用俄文，而語言又是不斷在演化的東西，母語一旦離開了原鄉，移植到另一個土地，沒人可以跟你說，你得自己跟自己溝通，其實，是很蒼涼的隔絕，一個十分孤寂的過程。他有一首短詩〈我愛那山〉，就有這樣的情境：

我愛那山，披上樅木叢

的黑皮衣 —— 因

在一個陌生山國的陰鬱

我更接近家。

泥炭沼成的醬果，在那小小視域

沿途，展示藍

我怎不知那些濃密的針葉？

我怎不失去理智呢？

當黑暗與潮溼的路徑往上盤

繞得越高，童年以來珍藏的

我北國平原的標記

顯得越清楚。

在死亡時刻

與生命，昇華我的

被愛的一切相見

那天堂之坡，我不應爬嗎？

他出生貴族，有著快樂的童年，談到蘇俄的歲月，總用「完美」一詞形容，然而，野蠻、殘酷的流血革命，奪走了他所屬的東西，跟搶劫又啥兩樣呢！儘管作品充滿了永無止境的鄉愁，但有一種簡單，沉靜、荒蕪，絕不濫情！同時，我們也能感受到，他一直在質疑、回溯、提問，總跟自己說話，在渴望與隔絕之間來來回回，那孤注一擲的美，是這亡命之徒的獨有風格。

小說家是失敗的詩人？

如今，接觸他的詩，承接了一份熟悉，我想，大概是之前讀他小說的緣故吧！他的詩行，累積起來，可串成故事，而有些敘述詩，儼然是小說的雛型，一首首的詩，彷彿為了鋪陳小說，所做的暗示、記號、註解，像筆記一般，或者，也可當小說的濃縮版呢！

舉一個典型的例子，當我在讀〈莉莉絲〉（“Lilith”）一詩時，腦海浮現的是《洛麗塔》一幕幕情節，限制級的色情幻覺與猥褻舉止，一一展開，其中一段：

　　　　

…

不需引誘，不需費力

只要歡快的緩緩

如翅膀，她逐漸

於我前面，展開她小膝蓋。

多麼迷惑，多麼歡愉

她上翹的臉啊！狂野的

刺入我的腰，我滲

透一個難忘的小孩。

蛇內之蛇，管中之管，

順暢、適宜，我移進了她，

透過上升的渴望預感

說不出口的愉悅騷動。

但突然，她稍微畏怯

退避，把腿縮了起來，

緊抓布簾，搓揉

圍起來，拉到了臀部，

於半距離，充滿活力

沖至狂喜

…

一位已過中年流亡的文學教授，愛上了一名少女，似真似幻，享樂與驚慌參半，不一會兒，他從天堂跌了下來，詩的末行，寫：「突然明白，我在地獄。」落得無比悽慘，結果，悲劇以終！

這首詩，像《洛麗塔》，他回溯年少在蘇俄的一段記憶，當時，愛上一位少女，如羅蜜歐與茱麗葉的戀情，她的美，她的愛，她的情色綻放，給了他無限的歡愉，之後，他被迫離開了家鄉。愛在最美時消殞，之驟然、巨烈，那傷痛，一生從未復元，就算他成年後，談了戀愛，娶了能幹的妻子，生了聰明的小孩，然而，最深切的愛，總停在遙遠的點上 —— 美，就是十三歲的模樣。

純真，在被剝奪之後，緊接著，是邪惡、淫蕩，此為「小妖精」的原型，詩人簡直在玩火，塑造了一個這麼爭議性的角色，他不諱言：「她是我的最愛，但也是最困難的。」沒錯，對他而言，她是迷惑，卻又染上一份罪惡感，難言的情思。

「小妖精」洛麗塔, 她像 sweetheart 一樣, 這樣的青春, 多麼不費力, 一舉手一投足, 是那麼自然, 那麼美!

諾貝爾文學獎小說家福克納（William Faulkner）曾說：「每位小說家都是一位失敗的詩人。」在此，我卻想反擊：納博科夫寫出好的小說，在於他是一位成功的詩人！

苦澀的失樂園

於我，從對納博科夫的初識，到熟悉，甚至最後的深透，整個過程，像是在讀一部十七世紀的史詩《失樂園》（Paradise Lost），米爾頓（John Milton）用新觀念，來改寫人類「墮落」（“Fall”）的故事，特別強調撒旦（魔鬼）的魅惑，擅長雄辯術，更以語言的辭藻華麗技巧，號召了叛逆的天使，也慫恿夏娃犯罪，然而，人被趕出伊甸園後，一直渴望追回過去的無染、純真、快樂，但是，那天堂已失落了，再也找不回來了。

「失樂園」的意象，也不斷困擾著納博科夫，失去少女、家產被霸佔、染紅的蘇俄、慘痛下離開家鄉、父親被謀殺，這一切，屬於他的桃花源，就這樣消失了，他的詩像汪洋之海，深邃的，漂浮的，不過，卻有一個原則，他寫：

無意識地，愛，隨血押韻。

詩血裡，串流愛的韻律，如堅石一般，然而，端出來的，全是愛的缺席與失落，之所以如此，完全因為在愛的高潮來襲時，突擊似的，被一股強大的勢力奪走，這樣被逼迫離開天堂的滋味，是苦澀的，極度慘痛的！

鑰匙成了鎖挑

患上失樂園的症候群，他持著一把鑰匙，夢想打開那一扇門，可以瞥見一個永恆的春天，但他看到的是入冬的景象，一切成了灰燼。

所謂亡命之徒就是如此了。

很悲，不是嗎？在闔上詩集後，將書衣套上，準備放入書架，那一剎那，抬頭，我望向窗外，天邊展露了幾絲的粉彩，突然意識到…

在《失樂園》結尾，一位善良天使告訴亞當：「你將會在自己身上找到另一座天堂，會更愉悅。」對啊！納博科夫始終握著一枝筆，在異鄉，用詩行，陳述原鄉、愛情、理想，甚至猥褻與挑釁，結果呢？一隻隻的蝴蝶甦醒、展翅，穿梭在時空中，繽紛、知性、自由地飛啊飛，那…，不就是探索人性的樂園嗎！

原來，那一枝筆，就是一把文學鎖挑，詩人悲嗎？我想，一點也不！

納博科夫正持著一只鎖挑，準備再造另一座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