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性格複雜、內心動盪不安的藝術家,跟著他,我的情緒也在那兒不斷的翻滾。
被鞭打的滋味
到底哪一年,我已不清楚了,只記得有一陣子,電視常播一個滿有創意的廣告,一位患了重感冒的女子在美術館裡看畫,猛流淚,猛打噴嚏,在難受的情況下,拿起了手帕擦拭。有趣的是,她當時正凝視牆上的一幅名畫,那邋遢模樣倒像極了畫的內容。雖然只是賣感冒藥的廣告,但我不禁自問,這鏡像代表了什麼意義呢?
那是畢卡索1937年的作品,叫〈哭泣的女人〉,主角的眼睛呆滯,又顯得驚慌,一副哭喪的臉,再加上多重的扭曲,簡直受盡了折磨。這樣的畫面,是我對畢卡索的初識。
身為女人,總希望被呵護,被溫柔的對待,但看到這張畫,覺得自己也被冷冷的鞭打,似乎打得遍體鱗傷,當時,老實說,我懷疑他是否有虐待狂呢!
醜陋的代號
十年前,我因達利的一幅畫〈十字架上聖約翰的耶穌〉,掉入了一個奇幻的世界,我愛美,愛肉慾的歡愉,愛幾近神性的昇華,這位來自加泰隆尼亞的藝術家比畢卡索小二十三歲,追求的不是現代,反而回歸文藝復興時代的精神,鼓吹歐洲的新藝術。
達利與畢卡索之間有一段擦肩而過的因緣。當學生時,達利曾用立體派與拼貼技巧作實驗,但之後畢卡索採用非洲面具與工藝品來創作,因無情的破壞傳統與文明,達利再也忍無可忍,於是投了一篇文章到《牛頭怪》,強烈抨擊畢卡索用殘暴與撕解來製造「醜惡」。
為了追求「美」,達利的藝術生涯與西班牙黃金時代的巴洛克結下了不解之緣。「巴洛克」一詞,字面指的是「不規則的珍珠」,珍珠引發的豐盈感,不規則狀的非對比、非均勻、混雜、不合常情、非一成不變等等幻化特徵,多樣的知性交織而成的知識史、藝術史、身體史、文化交流史,那般的恣意,那般的富裕,難怪達利總散發一股迷惑。
而畢卡索呢?這位1881年出生於馬拉加的畫家,猶如一隻蠻牛,強硬得很,憑藉一股挑戰、震驚與破壞的衝動,創造了所謂現代精神,但在他身上,找不到一丁點美,找到的只有醜陋。
搗亂的恐怖分子
達利說的:「擁有完美,我已找到了美麗之眼!」這句話多年來一直盤旋在我腦海裡。
就於2004年,我去了一趟紐約,期間也到現代美術館(MoMA)晃了一圈,當時看見許多畢卡索的作品,不消說,其中〈亞維儂姑娘〉最特別,震撼也夠強,夠大,夠久的了。不過,他對事物撕裂得這麼可怕,簡直一樣也不放過,就連藝術家自己都說此畫是拿來「避邪」。若真如此,那不就得用更邪惡的東西來對抗嗎?
從那刻起,他如恐怖分子一般,丟下一顆不定時炸彈,我隨時擔心爆炸的可能,除了恐懼,還是恐懼,想尖叫又叫不出來,多像孟克的〈吶喊〉,說避而遠之,又怎麼可能呢!我平靜的生活就這樣,被他侵擾了。
野蠻因子的竄入
之後,連帶非洲與原始藝術,只要一被提及,全身就起雞皮疙瘩,這強力的排斥,一直到前年接觸高更時起了變化。據說〈亞維儂姑娘〉完成的前幾年,畢卡索早就被高更的作品吸引,也讀了《香香》書稿,特別當他看到〈野蠻人〉雕像時,再也難以自拔,彷彿激素的注入,讓他的野蠻因子凸顯,變得更深,更濃了,而我長期對美、對文明之愛也開始動搖。
說來,我始終在畢卡索藝術的外緣徘徊,未真正的了解他是何等人物,突然去年,有一個聲音,很清楚的告訴我:「那麼,就跟他對抗吧!」所以,我告訴自己,是時候了,該好好跟他面對面,對質一番。
剛深入他的藝術時,我覺得好像遊走在一個獸性的世界裡,看到了廝殺、看到了血之色慾,聞到了汗臭與腥味,感受怒氣的四散,充滿報復、嫉妒、空虛、焦慮、背叛……面對這些,我沒有怯退,情境反而像是,趁他不注意時,拿著相機對準焦點猛拍猛拍,或從鑰匙孔那兒透視過去,或躲藏在布幕後面,渴望私探一切,突然間,我變成一個偷窺狂了嗎?或許是吧!我這麼做,不是不願跟他當面對質,而是這般的探索比較刺激,無比興奮,不是嗎?他若有邪氣,那我就來陰的吧!
熾熱的太陽
作品的催化劑一直是我對藝術的關注,影響畢卡索創作的因素不少,但最關鍵的當然是他與女人的關係,就如他自己說的:
當我愛上一個女人,她可以將我的一切撕毀,特別在我的畫作上。
所以,深入探索畢卡索與女人之間的情愛糾纏,也是了解畢卡索的一個入口。
畢卡索的女人,性格從柔順到暴烈,身材由纖細到豐滿,智力從平庸到絕頂聰明,從妓女到上流社會的女子,每一類型都被他沾上了,其中有九位是他生命中主要的情人兼繆思,藝術家用各樣的技巧與角度來刻畫她們,若攤開他成年以後的所有作品,會發現每一位都是他風格大轉變的主因。
留有一襲紅色長髮的費爾南德‧奧利維,與畢卡索在1904年相遇,他們相處的七年,是他從藍色的憂鬱轉向「玫瑰」的時期。伊娃‧谷維在1912年走進他的生命,但三年後卻因病過世,美與愛情如曇花一現,留給他無限的愁思,這段期間,他專注「立體派」的實驗。1917年,他在設計芭蕾舞劇時,認識舞者歐嘉‧克洛瓦,兩人相戀後,很快的步入禮堂,她是社會名流,崇尚古典,生性浪蕩的他,約有十年,大多配合她的調子,創作一些「新古典」風格的畫。當還處於婚姻狀態,1927年,他開始與瑪麗─德雷莎‧華私通,接下來的九年,他線條分外柔順,顏色猶如水果拼盤,形體圓潤豐厚,正是他「甜美」的時期。
二次世界大戰爆發之際,他巧遇一位才女竇拉‧馬爾,交往八年,她的左翼思想滲入了畢卡索,這時,他的主題總逃不出哭泣、暴力與死亡,也可算是他的「殘暴」階段。戰爭結束,他又認識一名女畫家佛朗桑娃‧姬歐,他們的關係維持十年,這時他喜歡畫花,畫植物,彷彿變成一位「草食主義」者。接下來他有一陣子陷入了創作的瓶頸,兩名少女吉納薇‧拉波特與希薇特‧戴微意外的探訪,讓他暫時享受「微笑」與「純真」的快樂。
說到這裡,從1904到1954年,23到73歲是畢卡索創作的高峰期,之後到91歲過世前,他依然還在畫畫,第二任妻子賈桂琳‧洛克陪伴他走完人生的旅程,但他那不服輸的性格,成就了他最後的「戰鬥」時期。
這些女人都曾喚起畢卡索的慾望,但同時,他的存在也占據了她們的生命,就如一位情婦說的:
畢卡索本身就是一個太陽,對每個接近他的人來說,他主控點火、燃燒、毀滅,甚至化為灰燼。
數一數,畢卡索的女人,下場大多非常的淒慘,費爾南德潦倒一生,伊娃年輕就死於非命,歐嘉與竇拉變得瘋癲,瑪麗-德雷莎與賈桂琳最終自殺身亡。我覺得這些情節活像希臘神話的伊卡魯斯(Icarus),接近太陽的命運可見一般,跟自焚又有什麼兩樣呢!
男性的貴人
女人是他創作的泉源,這絕不假,但一般人有所不知的,他也非常有男人緣,迷惑不少男性來跟他作伴,這些人在他的生涯扮演著有分量的角色,像吉普賽男孩、畫家卡沙傑馬斯與布拉克,詩人賈克伯、阿波利奈爾、保羅‧艾華德、布列東、沙巴特,劇作家尚‧高克多……在情誼上,他們都難逃他的魔掌。
就舉兩個例子吧!畢卡索21歲那年,認識了一名猶太詩人賈克伯,兩人成為好友,後者寫了一首詩,如下:
你相信咖啡渣,
茶杯預示,賭徒的機會:
我相信你眼睛的飛舞。
你相信童話、
夢與幸運,或災難的日子:
我相信你說的謊言。
你相信某尊模糊的神,
一位奇特的聖者在此處保護你,
因如此多的罪,就如此多的禱告。
我相信多彩的時光,
藍與玫瑰,當你的喜悅
透過無眠的夜,將我監禁起來。
在我所有信仰的,我的法則
是如此淵博,如此深邃,如此的真,
我僅能為你而活。
賈克伯這首浪漫的情詩,寫給誰呢?那僅是一時的迷戀嗎?不,這並非短暫,亦非衝動,因為之後他用一生來證明他對畢卡索的愛,是永恆的。
另一個例子是尚‧高克多,他寫詩、小說與劇本,也拍電影,是個全才的藝術家,他曾描述遇見畢卡索那一刻迸出的火花:
我永遠不會忘記在畢卡索工作室發生的事……他和我眼對眼,我欣賞他的才智,他話很少,我只能緊緊抓住他描述的每件事,我靜靜的傾聽,不遺漏的聽他說的每個字,我們沉默很久,別人無法理解我和畢卡索可以這樣無言的看著對方。
從那一剎那,高克多對畢卡索的愛持續一輩子,直到死去為止。
其實,像這樣愛慕他的男人還不少!畢卡索對他們動之以情了嗎?我想沒有。但他們對他崇拜之深,之後,一個個成了將他捧上天的貴人呢!
我問,畢卡索怎麼有這麼強的磁性呢?怎麼讓這麼多人效忠他呢?他又怎麼會呼風喚雨呢?
怎麼也無法平靜
原本,我以為畢卡索晚年的創作沒什麼搞頭,但了解這位藝術家到最後,發現事實並非如此,他不斷模擬古典大師的畫,越陷越深,動作就越緊湊,情緒的指數也攀升到最高點,他整個人真的發飆了。
有一次,他遇見攝影家布拉塞,一碰面,畢卡索立刻將手伸到口袋裡,好像拿什麼似的,說到這兒,可別擔心,不是拿槍射人,那是他第一個反射動作,想遞一根菸給這位多年的老友,卻發現口袋空空的,於是說了:
雖然我知道我們再也不抽菸了,年紀逼我們放棄,但那慾望還餘留!就跟做愛一樣,我們現在不再做愛了,但慾望依舊跟著我們。
對我而言,這是一段很動人的告白,我彷彿走進了目擊現場,跟畢卡索面對面,用手觸摸他的心,感覺他的呼吸——好急促,也跳得好厲害。
過去,我偶爾聽到人們用「老不休」這字眼,來形容老男人起了色心,還隱喻不知羞恥的意味。難道人老了就得退休,就得平靜,就得停止慾望嗎?我們的大師畢卡索才不信這一套,只要活在世上的一天,慾望絕不停息,只有如此,細胞才能活化,好的創作才激盪得出來。
自十九世紀末,西班牙開始了一股強大的勢力,從反教權發展到反基督教,再拒絕上帝,最後演變成否定神的存在,巴塞隆納四處混亂不堪,炸彈、空襲、血腥打殺、嚴問拷打、公共處決……簡直到了無政府的狀態。再者,第一次世界大戰帶來的死傷無數,整個歐洲陷入一場人間的煉獄,非常悲慘,年輕人與知識分子在此時對傳統的價值發出了強烈的質疑,開始抨擊上流社會與中產階級推崇的道德、理性與宗教……種種約束,希望尋找一個烏托邦,首先是達達主義,之後延伸到超現實主義,開始探索潛意識、夢幻、自動性、性愛自由……在那慌亂的世代,許多人急切要找出口,畢卡索在巴塞隆納,在巴黎,他怎能平靜?平靜不就動彈不得了嗎?平靜不就走入死胡同了嗎?
永不停息的慾望
就如他的老友薩巴特(Jaume Sabartes)說的:
那是他的優點,讓他變年輕的關鍵,就像一條換皮的蛇,每段時期會甩掉舊皮,開始在另一個地方生存,整個人煥然一新。
也因「我變,我變變」的特質,他像一條不斷換皮的蛇,永遠年輕,滑溜溜的,直到現在,就算死了將近四十年,他依然保有那新鮮有趣的面孔,總讓人吃驚。
在那刺激的年代,畢卡索精采的在藝術舞台上,扮演一個開先鋒的角色,就像點燃的火車頭,恆動的驅使,永遠保持最高的能量,與最騷的活力。
如今,我終於明白他為什麼能如帝王般的呼風喚雨,他的魅力,就在於那永不止息的慾望啊!
【2011/08/03 聯合報】
http://udn.com/NEWS/READING/X5/6501955.s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