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7.2012

凱瑟琳˙卡爾的慈禧太后肖像:政治的叫囂與美學的淹沒

慈禧太后1835-1908晚年時接觸西方兩項藝術媒材 肖像油畫與攝影,前項,她一共被描繪六幅,後項,她被拍四十張以上,全部在19031905年之間,短短時間完成


在不少影像裡,其中,最特別的是1904年送到美國聖路易斯展覽的這一件,它的重要之處,在於中國官方第一次參加世界博覽會,也是首次將皇室肖像送到外國給西方人觀賞,藉這中西交流的機會,慈禧散發怎樣的訊息?而,畫怎麼開始,怎麼進行,怎麼結束,隱喻的又是什麼呢?

..................

有興趣嗎?

凱瑟琳卡爾的慈禧太后肖像:政治的叫囂與美學的淹沒〉全篇約8000字刊登於這期的歷史文物月刊2012/02, 22卷, 第2期, NO.223
http://www.nmh.gov.tw/zh-tw/Publish/Content.aspx?Para=0%7C%7C983&unkey=0

2.16.2012

放逐於荒島


我們有事沒事,總喜歡跟朋友打打牙祭,說說八卦,也有些人愛一窩蜂往人多的地方擠,也有不少人想成名想到發瘋,若真的叫他們獨處,不但難以忍受,更不知如何是好,最後慌了起來,總之,人是不甘寂寞的

英國BBCRadio 4廣播電台,每週播出一個還不錯的節目,叫《荒島唱片》(Desert Island Discs),每次訪問一位名人,從童年開始談,談生涯的起伏,談生活的點點滴滴,不論痛苦或快樂,得誠實的表白,主持人在最後,提出一個問題:若被放逐在一座荒島上,你會怎麼求生?若只准帶三樣東西,一本()書、一首樂曲、與一件奢侈品,你會帶什麼呢?

這個持續將近60年的節目探索了一個很有趣的問題,當人孤單時,會想什麼,做什麼,反省什麼,思考什麼才是人生最珍貴的。

我們是否常常為了別人,忘了自己呢?若問世上只剩下你一個人,單一的過日子,就算看盡千山萬水,卻無人分享,其實也沒什麼意思。然而,情況倒過來,我們活在人群,「自我」的命題變得十分重要,我們了解自己嗎?

從小常聽長輩說:不論怎樣,得處處替他人著想。自然地,也成了倫理、美德一部份,這句話本身沒錯,但似乎缺少了什麼,若所謂的人道與博愛,失去了自己,其實不夠的,我倒認為,後面再加上一句:「也多為自己想」,這將會更完整吧!只依附別人,就會像一只漂浮的靈魂,如此,怎麼愛人,怎能心平氣和,寬容的看待周遭,又怎能對別人負責呢。

自我發現需要一段孤獨的過程,靜下來,多看、多想自己。

若萬一…,真的落到荒島上,我會帶著一套世界藝術巨匠的畫冊(書)、一片華格納的《崔斯坦與伊索德》CD(樂曲)、與手鐲(奢侈品)。手鐲是親人給我的禮物,有了它,我依然活在愛裡,就算風吹雨打,內心的那根火苗永不熄滅,另外,聽聽最心儀的音樂,看看畫冊,與藝術家們的精神靈魂相遇,我想,可以是很豐富的,還不至於寂寞吧!

如果你被放逐到荒島上,你會準備拿什麼東西,怎樣度日呢?

人間福報˙副刊˙小視界2012/02/16
http://www.merit-times.com.tw/NewsPage.aspx?Unid=252770

2.14.2012

心窩

妳說,
心要如何安放在心窩
實在不容易。

此刻,正坐在桌前
看到左側
靠牆面,有一隻小熊陪著我

他抱著一顆心
上方有個心窩
妳看到了嗎?

前幾年
我的玻璃小天使
斷了一根翅膀
那時,想接合
但怎麼黏,還是黏不上去
就一直將她放在桌角

然而
剛剛突然一想
我把天使夾在熊的懷中
而那根斷翅,就插入他的心窩裡

PS:
牆上貼了一張倫敦Brilliant Women展覽的海報。



《e世代文學報》2012/02/13 第815期

1.22.2012

龍年的祝福

當維納斯遇見慈禧太后,會是什麼滋味呢?


兩位這麼迥然不同,湊不起來的人
倒有個共同點
背後的龍身與維納斯的金髮
都飄飄然的飛了起來


象徵了龍年的躍升
不是嗎?

1.18.2012

艾未未的〈燈光噴泉〉

人類在歷經無數災難後,總不放棄夢想,渴望創造一個瑰麗天堂,因此,實驗性的烏托邦不斷上演,不過將我們引領到怎樣的地步呢?   

消費主義盛行,對物質眷戀的風潮達到極點,燈光噴泉是藝術家艾未未1957- 對此現象反映的產物,明眼人馬上能看出這件與蘇俄建築師塔特林Vladimir Tatlin1885-19531920年的第三國際紀念塔〉幾乎一模一樣塔特林使用鋼鐵材質及螺旋幾何建築結構,歌頌當時工業的進步與動力極限,期待全新的理想國度降臨,艾未未以這舊模型結構作基石,運用北京奧林匹克運動場的鳥巢結構及聖經中的巴貝爾塔(Tower of Bebel)作為隱喻,最後,轉換成發亮的玻璃噴泉

往上飆的建築工程在中國持續進行,藝術家認為往上衝的螺旋驅動,閃爍金光的豪華享受,越築越高,野心勃勃,最終困住自己,找不到活路燈光噴泉代表的不就是現代人心」嗎?


PS. 巴貝爾塔象徵無度的沉淪....

10.28.2011

轉角

過一條馬路
走到轉角


往後走
顯得愚蠢
再行一步
就不見身影


在恰好的點上
用暗語
訴說千古的愛情
再見,既使不再相見


真的
都無關緊要


只因
在那醉心的點上
你轉頭
做了回矇。


刊登創世紀詩雜誌二○○九年十二月第一六一期
收錄在《愛,就這樣發生了第一輯 保持初遇的―清澄

8.25.2011

畢卡索的詩情



1941114,畢卡索完成了一幅自畫像,把自己畫得像個老人,這時,宣稱自己是位詩人,還說未來的歷史將會記載他詩的才情,而非畫作。


這是在沒有圖像的靈感之下,他退居於文字,沉醉在詩的世界裡,他時常將筆與紙放在口袋,只要想到什麼就寫下來。因超現實主義鼓吹自動性技法的抒寫,所以,他大膽的亂寫,不仰賴標點符號,拋棄所有的陳腐,形容這些像一條纏腰布,隱蔽了文學最私密的部分,還說:

我傾向發明自己的文法,從不盲目將自己陷入不屬於我的規則。


發表他的想法,彷彿有一種詩的革命之父的姿態。


有一次收藏家兼出版商傑沃斯(Christian Zervos)跟他談及文字的正確性時,畢卡索表示那一點也不重要,關鍵在於「熱誠」:


在我們這個情緒低落的時代,最重要的是創造熱情,有多少人真正讀過荷馬的史詩?整個世界在談他時,情況都一樣,在這方面,荷馬的傳奇就被創造出來了,一個傳奇激發了一個有價值的觸媒,熱誠才是我們最需要的。

只要熱誠沖上了天,就夠了,至於其他詩該有的元素,對他來說根本不屑一顧,他對詩的信仰就是這樣。傳奇伴隨而來的迷思,是他緊緊擁抱的,他日以繼夜的努力,其實,最終想創造一個驚天動地的「畢卡索傳奇」。

當時,德國納粹正入侵法國,他的一些好友選擇到美國先避避風頭,畢卡索有太多的畫作一時帶不走,身邊又有三個女人與小孩需要照顧,再者,他的左翼思想也引起美國當局的懷疑,因此到美居留的申請遭到拒絕,最後不得不留在法國。戰爭期間,他變得低調,閉口不談政治,這一年,畢卡索心血來潮寫下《被尾巴拖曳的慾望》( Le Desire Attrape par la Queue),是以超現實的手法寫的諷刺詩劇,短短三天內就完成了,裡面有一段文字是這樣:

對愛情的高低起伏與情緒的變化,恐懼油然而生,也害怕憤怒的高潮迭起,她的頭髮像熔化的金屬,沖洗時,有尖叫般的痛苦,混合一種擁有她的喜悅。在敞開的鏡面上,迎向四面吹來的風,揭露她那扭曲醜陋的臉,與那不堪的表情,在白鴿飛翔的冷酷上,血的硬度如她,一切都變得很香……

從這兒,我們偵測到他情愛的起伏,但又難以釐清的複雜思緒。他也強調如果折磨受難是一種必然,每天碰到的事,那麼何不嚴肅去看待邪惡呢!他甚至悲觀的認為世間無法驅散邪惡,也無法遠離它而被拯救,就如劇本裡的主角大腳(Big Foot)在第五幕說的:

墨水的黑漆漆包裹著太陽唾液的光芒。

沒有光,沒有希望,眼前的一切是黑矇矇的。

他的黑,他的不安,他亂性因子串來串去的,心總在蹦蹦跳,沒錯,他的詩像一座衝突、混亂、質疑與焦慮的地震儀,但不是缺點,而是時代的波動,從十九世紀末,延續第一次世界大戰與西班牙內戰,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經歷了所謂的反教權、上帝已死、道德崩潰、無次序與無理性的追尋,畢卡索伸出了一支探針,他的野蠻、邪惡、憂鬱及悲觀,儼然體現了現代的精神!

四年後,1944319,《被尾巴拖曳的慾望》的朗讀會在巴黎舉行,參加的人士都是知名的文學家,包括卡繆、西蒙波娃、沙特、雨涅、格諾等等。

雖然畢卡索本身不讀書,但靠他那一身的蠻力與衝勁,最後也晉升成一名詩人了。

2011/08/25 聯合報】

8.03.2011

慾望永不止息

一個性格複雜、內心動盪不安的藝術家,跟著他,我的情緒也在那兒不斷的翻滾。

被鞭打的滋味
到底哪一年,我已不清楚了,只記得有一陣子,電視常播一個滿有創意的廣告,一位患了重感冒的女子在美術館裡看畫,猛流淚,猛打噴嚏,在難受的情況下,拿起了手帕擦拭。有趣的是,她當時正凝視牆上的一幅名畫,那邋遢模樣倒像極了畫的內容。雖然只是賣感冒藥的廣告,但我不禁自問,這鏡像代表了什麼意義呢?

那是畢卡索1937年的作品,叫〈哭泣的女人〉,主角的眼睛呆滯,又顯得驚慌,一副哭喪的臉,再加上多重的扭曲,簡直受盡了折磨。這樣的畫面,是我對畢卡索的初識。

身為女人,總希望被呵護,被溫柔的對待,但看到這張畫,覺得自己也被冷冷的鞭打,似乎打得遍體鱗傷,當時,老實說,我懷疑他是否有虐待狂呢!

醜陋的代號
十年前,我因達利的一幅畫〈十字架上聖約翰的耶穌〉,掉入了一個奇幻的世界,我愛美,愛肉慾的歡愉,愛幾近神性的昇華,這位來自加泰隆尼亞的藝術家比畢卡索小二十三歲,追求的不是現代,反而回歸文藝復興時代的精神,鼓吹歐洲的新藝術。

達利與畢卡索之間有一段擦肩而過的因緣。當學生時,達利曾用立體派與拼貼技巧作實驗,但之後畢卡索採用非洲面具與工藝品來創作,因無情的破壞傳統與文明,達利再也忍無可忍,於是投了一篇文章到《牛頭怪》,強烈抨擊畢卡索用殘暴與撕解來製造「醜惡」。

為了追求「美」,達利的藝術生涯與西班牙黃金時代的巴洛克結下了不解之緣。「巴洛克」一詞,字面指的是「不規則的珍珠」,珍珠引發的豐盈感,不規則狀的非對比、非均勻、混雜、不合常情、非一成不變等等幻化特徵,多樣的知性交織而成的知識史、藝術史、身體史、文化交流史,那般的恣意,那般的富裕,難怪達利總散發一股迷惑。

而畢卡索呢?這位1881年出生於馬拉加的畫家,猶如一隻蠻牛,強硬得很,憑藉一股挑戰、震驚與破壞的衝動,創造了所謂現代精神,但在他身上,找不到一丁點美,找到的只有醜陋。

搗亂的恐怖分子
達利說的:「擁有完美,我已找到了美麗之眼!」這句話多年來一直盤旋在我腦海裡。

就於2004年,我去了一趟紐約,期間也到現代美術館(MoMA)晃了一圈,當時看見許多畢卡索的作品,不消說,其中〈亞維儂姑娘〉最特別,震撼也夠強,夠大,夠久的了。不過,他對事物撕裂得這麼可怕,簡直一樣也不放過,就連藝術家自己都說此畫是拿來「避邪」。若真如此,那不就得用更邪惡的東西來對抗嗎?

從那刻起,他如恐怖分子一般,丟下一顆不定時炸彈,我隨時擔心爆炸的可能,除了恐懼,還是恐懼,想尖叫又叫不出來,多像孟克的〈吶喊〉,說避而遠之,又怎麼可能呢!我平靜的生活就這樣,被他侵擾了。

野蠻因子的竄入
之後,連帶非洲與原始藝術,只要一被提及,全身就起雞皮疙瘩,這強力的排斥,一直到前年接觸高更時起了變化。據說〈亞維儂姑娘〉完成的前幾年,畢卡索早就被高更的作品吸引,也讀了《香香》書稿,特別當他看到〈野蠻人〉雕像時,再也難以自拔,彷彿激素的注入,讓他的野蠻因子凸顯,變得更深,更濃了,而我長期對美、對文明之愛也開始動搖。

說來,我始終在畢卡索藝術的外緣徘徊,未真正的了解他是何等人物,突然去年,有一個聲音,很清楚的告訴我:「那麼,就跟他對抗吧!」所以,我告訴自己,是時候了,該好好跟他面對面,對質一番。

剛深入他的藝術時,我覺得好像遊走在一個獸性的世界裡,看到了廝殺、看到了血之色慾,聞到了汗臭與腥味,感受怒氣的四散,充滿報復、嫉妒、空虛、焦慮、背叛……面對這些,我沒有怯退,情境反而像是,趁他不注意時,拿著相機對準焦點猛拍猛拍,或從鑰匙孔那兒透視過去,或躲藏在布幕後面,渴望私探一切,突然間,我變成一個偷窺狂了嗎?或許是吧!我這麼做,不是不願跟他當面對質,而是這般的探索比較刺激,無比興奮,不是嗎?他若有邪氣,那我就來陰的吧!

熾熱的太陽
作品的催化劑一直是我對藝術的關注,影響畢卡索創作的因素不少,但最關鍵的當然是他與女人的關係,就如他自己說的:

當我愛上一個女人,她可以將我的一切撕毀,特別在我的畫作上。

所以,深入探索畢卡索與女人之間的情愛糾纏,也是了解畢卡索的一個入口。

畢卡索的女人,性格從柔順到暴烈,身材由纖細到豐滿,智力從平庸到絕頂聰明,從妓女到上流社會的女子,每一類型都被他沾上了,其中有九位是他生命中主要的情人兼繆思,藝術家用各樣的技巧與角度來刻畫她們,若攤開他成年以後的所有作品,會發現每一位都是他風格大轉變的主因。

留有一襲紅色長髮的費爾南德‧奧利維,與畢卡索在1904年相遇,他們相處的七年,是他從藍色的憂鬱轉向「玫瑰」的時期。伊娃‧谷維在1912年走進他的生命,但三年後卻因病過世,美與愛情如曇花一現,留給他無限的愁思,這段期間,他專注「立體派」的實驗。1917年,他在設計芭蕾舞劇時,認識舞者歐嘉‧克洛瓦,兩人相戀後,很快的步入禮堂,她是社會名流,崇尚古典,生性浪蕩的他,約有十年,大多配合她的調子,創作一些「新古典」風格的畫。當還處於婚姻狀態,1927年,他開始與瑪麗─德雷莎‧華私通,接下來的九年,他線條分外柔順,顏色猶如水果拼盤,形體圓潤豐厚,正是他「甜美」的時期。

二次世界大戰爆發之際,他巧遇一位才女竇拉‧馬爾,交往八年,她的左翼思想滲入了畢卡索,這時,他的主題總逃不出哭泣、暴力與死亡,也可算是他的「殘暴」階段。戰爭結束,他又認識一名女畫家佛朗桑娃‧姬歐,他們的關係維持十年,這時他喜歡畫花,畫植物,彷彿變成一位「草食主義」者。接下來他有一陣子陷入了創作的瓶頸,兩名少女吉納薇‧拉波特與希薇特‧戴微意外的探訪,讓他暫時享受「微笑」與「純真」的快樂。

說到這裡,從1904到1954年,23到73歲是畢卡索創作的高峰期,之後到91歲過世前,他依然還在畫畫,第二任妻子賈桂琳‧洛克陪伴他走完人生的旅程,但他那不服輸的性格,成就了他最後的「戰鬥」時期。

這些女人都曾喚起畢卡索的慾望,但同時,他的存在也占據了她們的生命,就如一位情婦說的:

畢卡索本身就是一個太陽,對每個接近他的人來說,他主控點火、燃燒、毀滅,甚至化為灰燼。

數一數,畢卡索的女人,下場大多非常的淒慘,費爾南德潦倒一生,伊娃年輕就死於非命,歐嘉與竇拉變得瘋癲,瑪麗-德雷莎與賈桂琳最終自殺身亡。我覺得這些情節活像希臘神話的伊卡魯斯(Icarus),接近太陽的命運可見一般,跟自焚又有什麼兩樣呢!

男性的貴人
女人是他創作的泉源,這絕不假,但一般人有所不知的,他也非常有男人緣,迷惑不少男性來跟他作伴,這些人在他的生涯扮演著有分量的角色,像吉普賽男孩、畫家卡沙傑馬斯與布拉克,詩人賈克伯、阿波利奈爾、保羅‧艾華德、布列東、沙巴特,劇作家尚‧高克多……在情誼上,他們都難逃他的魔掌。

就舉兩個例子吧!畢卡索21歲那年,認識了一名猶太詩人賈克伯,兩人成為好友,後者寫了一首詩,如下:

你相信咖啡渣,
茶杯預示,賭徒的機會:
我相信你眼睛的飛舞。
你相信童話、
夢與幸運,或災難的日子:
我相信你說的謊言。
你相信某尊模糊的神,
一位奇特的聖者在此處保護你,
因如此多的罪,就如此多的禱告。
我相信多彩的時光,
藍與玫瑰,當你的喜悅
透過無眠的夜,將我監禁起來。
在我所有信仰的,我的法則
是如此淵博,如此深邃,如此的真,
我僅能為你而活。

賈克伯這首浪漫的情詩,寫給誰呢?那僅是一時的迷戀嗎?不,這並非短暫,亦非衝動,因為之後他用一生來證明他對畢卡索的愛,是永恆的。

另一個例子是尚‧高克多,他寫詩、小說與劇本,也拍電影,是個全才的藝術家,他曾描述遇見畢卡索那一刻迸出的火花:

我永遠不會忘記在畢卡索工作室發生的事……他和我眼對眼,我欣賞他的才智,他話很少,我只能緊緊抓住他描述的每件事,我靜靜的傾聽,不遺漏的聽他說的每個字,我們沉默很久,別人無法理解我和畢卡索可以這樣無言的看著對方。

從那一剎那,高克多對畢卡索的愛持續一輩子,直到死去為止。

其實,像這樣愛慕他的男人還不少!畢卡索對他們動之以情了嗎?我想沒有。但他們對他崇拜之深,之後,一個個成了將他捧上天的貴人呢!

我問,畢卡索怎麼有這麼強的磁性呢?怎麼讓這麼多人效忠他呢?他又怎麼會呼風喚雨呢?

怎麼也無法平靜
原本,我以為畢卡索晚年的創作沒什麼搞頭,但了解這位藝術家到最後,發現事實並非如此,他不斷模擬古典大師的畫,越陷越深,動作就越緊湊,情緒的指數也攀升到最高點,他整個人真的發飆了。

有一次,他遇見攝影家布拉塞,一碰面,畢卡索立刻將手伸到口袋裡,好像拿什麼似的,說到這兒,可別擔心,不是拿槍射人,那是他第一個反射動作,想遞一根菸給這位多年的老友,卻發現口袋空空的,於是說了:

雖然我知道我們再也不抽菸了,年紀逼我們放棄,但那慾望還餘留!就跟做愛一樣,我們現在不再做愛了,但慾望依舊跟著我們。

對我而言,這是一段很動人的告白,我彷彿走進了目擊現場,跟畢卡索面對面,用手觸摸他的心,感覺他的呼吸——好急促,也跳得好厲害。

過去,我偶爾聽到人們用「老不休」這字眼,來形容老男人起了色心,還隱喻不知羞恥的意味。難道人老了就得退休,就得平靜,就得停止慾望嗎?我們的大師畢卡索才不信這一套,只要活在世上的一天,慾望絕不停息,只有如此,細胞才能活化,好的創作才激盪得出來。

自十九世紀末,西班牙開始了一股強大的勢力,從反教權發展到反基督教,再拒絕上帝,最後演變成否定神的存在,巴塞隆納四處混亂不堪,炸彈、空襲、血腥打殺、嚴問拷打、公共處決……簡直到了無政府的狀態。再者,第一次世界大戰帶來的死傷無數,整個歐洲陷入一場人間的煉獄,非常悲慘,年輕人與知識分子在此時對傳統的價值發出了強烈的質疑,開始抨擊上流社會與中產階級推崇的道德、理性與宗教……種種約束,希望尋找一個烏托邦,首先是達達主義,之後延伸到超現實主義,開始探索潛意識、夢幻、自動性、性愛自由……在那慌亂的世代,許多人急切要找出口,畢卡索在巴塞隆納,在巴黎,他怎能平靜?平靜不就動彈不得了嗎?平靜不就走入死胡同了嗎?

永不停息的慾望
就如他的老友薩巴特(Jaume Sabartes)說的:

那是他的優點,讓他變年輕的關鍵,就像一條換皮的蛇,每段時期會甩掉舊皮,開始在另一個地方生存,整個人煥然一新。

也因「我變,我變變」的特質,他像一條不斷換皮的蛇,永遠年輕,滑溜溜的,直到現在,就算死了將近四十年,他依然保有那新鮮有趣的面孔,總讓人吃驚。

在那刺激的年代,畢卡索精采的在藝術舞台上,扮演一個開先鋒的角色,就像點燃的火車頭,恆動的驅使,永遠保持最高的能量,與最騷的活力。

如今,我終於明白他為什麼能如帝王般的呼風喚雨,他的魅力,就在於那永不止息的慾望啊!

【2011/08/03 聯合報】
http://udn.com/NEWS/READING/X5/6501955.shtml

7.30.2011

撕毀畢卡索畫作的十二位女人

說到藝術的關注,作品背後的催化劑是少不了的,對畢卡索而言,影響他的創作因素不少,但關鍵的還是他與女人(缪斯)的關係,就如他自己說的:

當我愛一個女人,她可以將我一切撕毀,特別在我的畫作上。

所以,探索他與女人的情愛糾纏,是了解他一個很重要的入口。那麼,到底誰撕毀了畢卡索的畫作呢?


血液的相親
畢卡索的母親瑪麗亞畢卡索.洛彼茲Maria Picasso y López)是一個支配欲強的女子,從小疼愛畢卡索,還跟這小寶貝說:你若當兵的話,肯定當將軍,你若出家修行,肯定當教皇!相對的,紳士般的父親,就沒那麼寵他,雖然知道自己的孩子有才氣,但採用理性的督導。

畢卡索,從小叫巴布羅,原來在畫裡簽上父姓,但20歲那年,他開始在角落簽上畢卡索」,此為母親的姓,這舉動,不但宣示他拋棄父權的決心,更強調承襲母親的強悍與固執特質

之後,在生涯的關鍵期,他會畫母親,總會以剖面的角度,來刻劃她,她模樣肥肥胖胖的,有付奉獻的神情,流露的全是母愛


交戰的關係
畢卡索三歲時,媽媽懷孕了,肚子一天一天的大起來,小畢卡索漸漸感到不安就在臨盆的前夕,家鄉馬拉加發生一個大地震,畢卡索描述媽媽當時頭上包著方巾,覺得很奇怪緊接著,妹妹蘿拉(Lola)誕生了他無奈的說出:

在經歷所有磨難之後,蘿拉出生了

他而言,大妹誕生的一刻是愛被剝奪的象徵,原本的純真無憂無慮、向來建立的碉堡在一夕之間卻崩潰了

畢加索不喜歡蘿拉,她的存在象徵痛苦的源頭畢卡索長大後有不少的情人,但她們大多比他小很多,年齡太接近,讓他想到他跟大妹相爭的關係

地震,他跟蘿拉的交戰,也影響了他的一生那就為什麼畫經常是扭扭曲曲的,給人一種多重撞擊,翻來覆去的感覺,譬如他的兩張配對名畫格爾尼卡Guernica)與卡內爾屋”The Charnel House”),描繪納粹政權下慘狀,但表現出來的卻冷酷無情,就如約現代美術館創始館長巴爾(Alfred H. Barr)對作品提出的一個觀點:

像似聖母馬利亞抱着基督屍體圖,但沒有悲痛; 像似埋葬的墓地,但沒有哀悼者

是的,就是缺乏那一點溫情,進入畢卡索的藝術,我們會覺得被放在一個獸性的世界裡,看到了廝殺、看到了血之色欲、聞到了汗臭與腥味,感受怒氣的四散,充滿報復、嫉妒、空虛、焦慮、背叛,在畫作上,只要一觸碰到女人的主題,她們像被折磨,被冷冷的鞭打,打到遍體鱗傷似的,老實說,我曾懷疑他得了虐待狂了呢!

不過,他在畫中呈現的並非現實中的暴力,而是淺意識的深沉世界


祭獻臺上的犧牲
畢卡索還有另一個妹妹,叫拉康賽菩沁Concepción,她出生時,畢加索已6歲了,心想她到世上一定是來跟他作伴,兩人團結一條心。康賽菩沁一襲的金色捲髮與那微笑的臉,讓他打從心裡喜歡,但她還長不到8歲,畢卡索就眼睜睜的看她身體越來越差,逐漸的被侵蝕,他多想將畫筆轉換成一枝魔術棒,嚴禁死神的接近。

但明瞭希望之渺茫,在極度悲痛之下,他決定跟上帝立下一個顫慄的契約:如果上帝救活她,他願意不再畫畫。也就是說畢卡索願意用他最愛的東西來換取妹妹的生命。

然而最後,妹妹死於白喉症,真的走了,從這刻起,他便認定上帝是一個惡魔要用一生來對抗,他不再相信神了。

妹妹之死讓他十分困惑,愛的人怎麼離他遠去呢?為了找到合理的解答,他用原始的巫術信仰來詮釋,認為小妹妹的死就是她走上祭壇,犧牲生命來促成他將來成為大畫家。也就是這樣,之後他在淺意識裡,他所有情人都成了康賽菩沁的化身,所以他許多的畫,都觸碰到米諾圖強暴少女的主題,這說明什麼呢?畢卡索代表希臘羅馬傳說中的米諾圖情人們扮演被獻祭的女子,她們總無怨無悔的在那兒,被畫、被宰割、被吞食,最後得為他在藝術的祭獻臺上流血犧牲


激情的火花
留有一襲紅色長髮的費爾南德•奧利維Fernade Oliver1904年與畢卡索在洗濯船(“Bateau-Lavoir”)前相遇,七年裡,他從一個浪子,變成真正的男人,不再閒逛妓女院,他的世界有了歡樂,藝術從藍色的憂鬱轉向「玫瑰」,她的魅力,驅使他完成亞維儂的姑娘,此成了他的美學突破之作。伊娃•谷維Eva Gouel1912走進他的生命,她病焉焉的,就如中國的林黛玉,三年後過世,美與愛情如曇花一現,留給他無限的愁思,這段期間,他專注於「立體派」的實驗。1917,他在設計芭蕾舞劇時,認識一名舞者歐嘉•克洛瓦Olga Koklora,兩人也成婚,她崇尚古典,但生性野蠻的他,約有十年,大多配合她的調子,創作「新古典」畫風。

1927年,他開始與瑪麗─德雷莎•華特Marie-Thérèse Walter私通,無法在婚姻獲得滿足,又恐懼自己即將老去,害怕創作走下坡,對未來的惶惶然,焦慮與不安油然而起,遇到她,說明了什麼呢?一來,兩人相差將近30歲,證明愛情沒有年齡的界線; 二來,此是一段婚外情,逾越了道德與許諾; 三來,她還未成年,因此,他有戀童癖的傾向。所以因為她,他打破社會的制約、成見、疆界、與禁忌,算是他一生最重要,也是最難忘的大事,之後,他大可我行我素了,接下來的九年,他線條變的分外柔順,顏色像水果拼盤,形體圓潤豐厚,正是他「甜美」的時期。

二次世界大戰爆發,他巧遇一位才女竇拉•馬爾Dora Maar,交往八年,她的左翼思想影響了畢卡索,這時,他的主題總在哭泣、暴力、與死亡纏繞,也可算是他的「殘暴」階段。戰爭結束,他又認識一名女畫家佛朗桑娃•姬歐Françoise Gilot有一次,她帶了瓜葉菊的盆栽給他,畢卡索笑說:「從沒有人帶這種花給我這樣的老人」因這個觸動,他開始畫花,畫植物,約九年,彷彿變成一位「素食主義」者。接下來他遇到了創作的瓶頸,兩名少女吉納薇•拉波特Geneviève Laporte與希薇特•戴微Sylvette David意外的探訪,讓他暫時享受「微笑」與「純真」的快樂。

說到這裡,從19041954年,2373歲是畢卡索創作的高峰期,之後到91歲過世前,有了第二任妻子賈桂琳•洛克Jacqueline Roque)的陪伴,他興起模仿古典大師的名畫,但他那不服輸的性格,不斷跟古人相較勁,這也成就了他最後的「戰鬥」時期。


喚起的欲望
以上的女人都曾經喚起畢卡索的欲望,因她們的感染,他就像一個變形人」一樣,每段時間,他的生活就會大改一次,包括換房子,換老朋友,換寵物,當然,藝術風格也完全的轉變。如老友沙巴特Jaime Sabartés)說的:

那就是他的優點,讓他變年輕的關鍵,像一條換皮的蛇,他每段時期就會甩掉舊皮,開始在另一個地方生存,整個人煥然一新

所以直到現在,當我們在談畢卡索時,他不會一成不變,總讓人難以捉摸,是的,他是一條不斷換皮的蛇,永遠新潁年輕滑溜溜,我們抓都抓不住

當我們在贊歎畢卡索的藝術時,是不是也該向這些風情萬種的女子致敬呢!


刊登於《藝術家》2011年8月, 435期

7.04.2011

一座衝突、混亂、質疑、與焦慮的地震儀

來自西班牙的藝術家畢卡索,總憑一股去挑戰、去震驚、去破壞的衝動,創造了立體派與拼貼藝術,他也經歷多樣的美學階段,包括黑色、藍色、玫瑰、立體、新古典、戰鬥等等時期,每段都驚濤駭浪,更為現代藝術帶來前所未有的革命。

然而,追根究底,什麼因素使他這麼衝動呢?當然,有時代的波動,從十九世紀末,延續第一次世界大戰與西班牙內戰,直到第兩次世界大戰結束,歐洲死傷無數,真猶如人間煉獄,人們開始質疑傳統的價值,跟著,教權與道德也逐漸的崩潰。除此之外,我發現畢卡索童年的第一個記憶在他人格發展上,影響之深,甚至還成了打開他藝術生涯之鑰。

三歲的震撼
巴布羅.魯茲.畢卡索Pablo Ruiz Picasso18811025晚間11:15出生於西班牙馬拉加,是父母的頭一胎,身為長子的他,從小活在女人堆裡,除了媽媽,家裡還有肥胖的祖母、兩位未婚的姑姑、與女僕,她們充滿了母愛,生活在這樣的環境裡,他被寵得像小霸王。

然而三歲時,媽媽懷孕了,肚子一天一天的大起來,他發現家人的注意力突然轉移了。

就在聖誕節前夕,媽媽即將臨盆,剛好,馬拉加發生一個大地震,當時父親立即趕回家,將家人帶到一位畫師家裡,畢卡索描述當時的情形:

媽媽頭上包著方巾,我從來沒看過那個模樣,爸爸突然從架上取下帽子,往自己的身上扔,他用手臂緊緊的夾住我,帽子的摺疊處傷了我,我的頭只露出一點點。

他感受到家裡每個人都在焦慮,緊接著,妹妹蘿拉(Lola)誕生了,大人們口徑一致的告訴他:「未來將有人跟你作伴了。」然而,他快樂嗎?他說:

在經歷所有磨難之後,蘿拉出生了。

說這句話,他是無奈。

地震的當時,畢卡索全家暫居在畫師那裡,此畫師叫安東尼奧穆諾茲德格蘭(Antonio Muñoz Degrain),畢卡索的父親對他十分敬重,正巧,德格蘭剛好出城,地震不久後,他回來了。

回來的一刻,恰巧馬拉加國王阿方索十二世Alfonso XII)也在當地探視災情,有旗幟四處飄揚,有列車的豪華排場,又有戴高帽的紳士們前來,整個場面在恭迎國王,畢卡索目睹此情此景,同時又看到安東尼奧歸來,他驚喜萬分。

地震、大妹的誕生、畫家的歸鄉、與歡迎國王的排場,這些串起他人生的初始記憶。

畫家與 國王畫上等號
對一個三歲的孩子來講,他無法辨識這大排場與畫師安東尼奧歸來是無關的,只認為這名畫家一定是衣錦還鄉,受到地方尊寵,在他小小的世界裡,當畫家多麼榮耀啊,畫家與國王被他畫上了等號。

從此,畢卡索對繪畫築起一個大夢。

說來,畢卡索當上藝術家之後,總把畫家的「才氣」與國王的「霸氣」混在一起,認為兩者密不可分,所以,也養成他一副愛命令人,與獨裁的性格,而且,身上還散發一股超強的磁波 —— 高度的能量、騷動的活力、與奇特的魅惑 —— 一直不斷的吸引眾多的才子佳人來到他的身邊,崇拜他,將他捧上天,他呢?驕寵一生,如帝王般的,在藝術界裡呼風喚雨。

稱他是現代藝術的國王,一點都不為過!

愛被剝奪
對他而言,大妹蘿拉誕生的一刻是「愛被剝奪」的象徵,原本的純真、無憂無慮、向來築起的碉堡在一夕之間崩潰了。

蘿拉的存在,背後隱藏著一種痛,是他不快樂的源頭。但對於二妹拉康賽菩沁(Concepción),他卻有另一番特殊的情意,她出生時,畢加索6歲,心想她來這世上是跟他作伴的,淺意識認為他們兩人是同一條心!

就這樣,畢卡索成年後,不斷的交女友,一個接一個,越來越年輕,他有個原則,比較喜歡年紀輕的女子,年齡太接近,會使他想到跟大妹爭寵的情形。

交戰的關係
地震,他跟大妹蘿拉的交戰關係,也影響他的美學表現。

那就是為什麼畢卡索的畫經常扭扭曲曲的,給人多重翻來覆去的感覺,譬如他最有名的兩張配對名畫〈格爾尼卡〉(“Guernica”)與〈卡內爾屋〉(”The Charnel House”),描繪著納粹政權下的慘狀,但表現出來卻冷酷無情,就如紐約現代美術館創始館長巴爾(Alfred H. Barr)對畢卡索作品提出的一個觀點:

像似聖母馬利亞抱着基督屍體圖,但沒有悲痛像似埋葬的墓地,但沒有哀悼者。

是的,他缺乏那一點溫情,進入畢卡索的藝術,我們會覺得被放在一個獸性的世界裡,看到了廝殺、看到了血之色欲、聞到了汗臭與腥味,感受怒氣的四散,充滿報復、嫉妒、空虛、焦慮、背叛,在畫作上,只要一觸碰到女人的主題,她們像被折磨,被冷冷的鞭打,打到遍體鱗傷似的,老實說,我曾懷疑他是不是得了虐待狂了呢!

原型的作祟
不過,畢卡索在作品中呈現的並非現實中的暴力,而是他淺意識的深沉世界。

記憶的初始代表什麼呢?象徵人出生後的第一個挑戰,激起的焦慮不安與興奮,變成對自身認同的開始,未來的心理發展也會因這原型而起對藝術家而言,也持續了往後的視覺感受主體的探索與美學態度

所以,畢卡索在美學泥沼中的翻滾,不就像是一座衝突、混亂、質疑、與焦慮的地震儀嗎!我們可以讀到那高低起伏的指數,這都得歸功於他三歲那年的甦醒啊!

刊登於人間福報副刊2011, 07, 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