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2月17日 星期二

美學小盒 -- 沉淪之美





















羅丹…〈縮身的女子〉
(Rodin,“Crouching Woman”,1881-2)
            愛戴兒․阿布載妮(Adèle Abruzzezi)


 沉淪之美

羅丹的女主角的模樣是在經過多重扭轉後的結果,她骨骼、筋脈、肌肉,幾乎要衝出了皮膚的表層,張力達到最緊繃的狀態,因複雜的角度與凹凸,光產生多重的折射,增加了精彩的亮度,多層的陰影也造成了深度的想像,為此,暴躁的情色表露無遺。

另外,她一手緊握腳盤,另一手用指頭捏住乳頭,此兩處,若用線畫過,再延續,線會剛好畫過頭頂,從右下到左上,是此尊雕像延展與情緒堆積的方向,這45。對角鋪呈,將人的情感帶到前所未有的高潮。

不像新柏拉圖之美,此作品沒有神性的注入,表現的是波特萊爾的美學,雖有性的暴露與道德的敗壞,不過,卻是真性流露,讓人沉淪、下地獄,但我們都心甘情願,不是嗎?










取自於<<藝術, 背後的故事>>的 Chapter 13 
<情願為美而沉倫>的.... 美學小盒




2013年12月14日 星期六

承接蘋果的夏娃


背景一片漆黑,右側有一棵樹,右上處,樹枝懸掛著一條蛇,身子捲曲,嘴含一棵圓熟的蘋果;稍中下的位置,有一根橫斜的樹枝,從右往左長;在左端,約中央處,往上與往右的兩個方向,各長出小樹枝與小梗、四片黃綠葉。地上是土壤,散些大小不一的石塊,看似乾枯。

前端的夏娃,站立著,大腿處依靠那根橫長的樹枝,一手抓住垂直的小樹枝,整個身體稍微往左傾,她的眼珠往亞當那頭瞄,拋媚眼似的,她留著一襲長髮,隨風飄曳,而那突出的小葉片,剛好遮住了她的陰部;右邊,那條蛇在傳遞紅蘋果,她正用左手承接。

下一步呢?此畫的時間順序,是由右往左延展,接下來,將進入另一個景象,亞當手握一顆蘋果,一副迷惑、茫然,在此,無疑的,那是夏娃傳給他的。



取自於<<裸女的風情萬種>> Chapter 2 
<誘惑,經理性的注入,達到了完美>的一小段

2013年12月13日 星期五

當畫就是詩......

約1475-8年,義大利的古典學者兼詩人波利齊亞諾(Angelo Poliziano)抒寫一部長詩〈為尊貴朱利亞諾˙梅第奇的馬上比武〉(Stanze di messer Angelo Politiano cominciate per la giostra del magnifico Giuliano di Pietro de' Medici),描述火神伏爾坎(Vulcan)為維納斯神廟的門製作浮雕的故事,這虛構的內容,主旨在談愛。

其中,幾篇如下:

〈51篇〉
…. 在那荒涼的
利古里亞區,位於海岸線上,
那兒,大岩石群聚,聽見傲氣與
憤怒的海神(Neptune)擊拍與呻吟

〈99篇〉
在波濤洶湧的愛琴海,性物被
發現,特提斯(Tethys)的濺潑聲,被接收了,漂
於海浪,包裹白泡沫中,
行星的各轉彎之下;
之內,以可愛、愉悅之姿,一位
非人面容的年輕女子,
乘著海螺,被俏皮的西風(Zephrs)
吹送上岸;天神頗歡心
鼓舞,因她誕生了。

〈100篇〉
你會說泡沫是真的,海是真的、真的
海螺和真的風吹;你
會看見女神眼裡的閃電,
天空和笑她的元素;
時序女神(Hours)穿上白衣,踩在海灘,
微風撩起她們鬆散、飄逸的長髮;
她們的臉不一,沒有不同,姐妹一般。

〈101篇〉
你可以宣誓,女神出現了
自海浪,用右手壓住她的髮
用另一手遮蔽她甜美的肉慾山丘,
海岸因她神聖的步伐
留下了烙印,披有
花與草;然後愉悅,甚於
人的特徵,她受至珍愛
有三位仙子迎接,裹上星星圖案的外衣。

以上幾段描述,不就跟波提切利的〈維納斯誕生〉一模一樣嗎!顯然,藝術家受此詩的影響而畫。

詩人波利齊亞諾在描繪火神伏爾坎製作浮雕時,運用了古典文體,強調一種藝術形式仿效另一種藝術形式,特別在畫與詩的關係上,古羅馬詩人霍勒斯(Horace)的《詩的藝術》(Ars Poetica)有一句名言:「當畫就是詩」,表示這兩者之間的親和與較勁的意味,讓畫家不再只是工匠,而是因詩,有了知性成份,地位也攀升上來。

當然,波提切利非常同意此看法,運用文學,來刺激自己的創作,更增添了光彩。

此段取自於<<裸女的風情萬種>>一書 Chapter 1

2013年12月7日 星期六

36°的威脅

兩個維納斯

義大利文藝復興畫家桑德羅˙波提切利創作〈維納斯誕生〉之前,也畫下一幅人人稱羨的〈春〉,這兩件是他學習古物圖像精華的成果,屬於哥德式寫實風格。關於這對作品,16世紀佛羅倫斯繪畫學院的創辦人歐及甌˙瓦薩里(Giorgio Vasari)在著作《藝術家的生活》(Le Vite de' più eccellenti pittori,scultori,ed architettori)(研究文藝復興藝術家的關鍵資料)中,也大肆的讚美。

我們若將〈維納斯誕生〉與〈春〉擺在一起,比較這兩尊「維納斯」,會發現,類似的,有傾斜、嬌滴的頭,與右側的手姿,其餘的,就很不一樣了,包括:一個裸身,一個裹衣,站態、左側的手姿也不同,有趣的是,貝殼上的那位即將受孕,森林內的那位已懷孕多時了。

在哲學家菲奇諾對柏拉圖的《饗宴》評論一文中,談到這對維納斯:

這兒,我們看到雙生維納斯,清楚的,一個是熟知神性的靈魂能力;另一個是繁衍低下形式的靈魂能力。

她們之間的差異,什麼可化解呢?

因此,讓靈魂裡,有兩個維納斯,一是上天的,二是俗世的,讓此兩者有一個愛,屬上天的,可反映神性之美,屬俗世的,可在人間產生神性之美。


此段話語暗示〈維納斯誕生〉屬上天的,〈春〉則是俗間的,而且,也透露菲奇諾的世界觀,中心元素是「愛」,無它,兩者離的遠遠,有了它,就有一個宇宙的結合力量,黏合彼此的不同。


36°的傾斜


站在貝殼上的這位裸女,如此美,讓人多麼歡心,為此,我們幾乎忘了這尊維納斯,有粗獷的頸子、過度傾斜的肩膀、扭轉不對勁的手臂,若仔細想想,這些算是誇張、矯揉造作的舉止呢!或許,你我不禁要問,矛盾、似是而非了嗎?

左側的西風一吹,讓維納斯的身體往一邊搖晃,重心當然往右傾斜,測量之後,發現角度與地面呈36°,這樣,給人一種不穩定,隨時跌倒的危險,所以說,為什麼她的存在,對周遭形成了威脅,是一股騷動,那是美的關鍵啊!

《裸女的風情萬種》第一章
<神性之美,是騷動,也是威脅>的一小段

2013年12月1日 星期日

未成形之前的無限

















剛剛從新聞讀到藝術家楊興生過世的消息... 記得第一次目睹他的作品, 讓我在胸中迴盪許久, 在此, 斟上一杯香檳酒, 為他精采的藝術生涯乾杯...., 以下是我不久前為他寫的短篇譯評....

楊興生(1938- 2013)是我相當喜愛的畫家,他出生於江西瑞金,小時候,家裡雇了一位長工,工作之餘,教他怎麽拿筆、刷,在牆上塗鴉,畫後擦掉,然後再畫,這般塗塗抹抹,為他未來生涯做了定向,之後,也接受完整的繪畫訓練,先做寫實,再轉抽象,又回具像,至於抽象與否,對他而言,如烈酒與雪茄的關係,怎麽交替,早就運用自如了。

近幾年來,他奔走臺灣各地,為鄉間小路、田野、山水、老屋、海景畫下不少幅油畫,乍看時,頗有十九世紀法國巴比松學派技法,我不禁自問,他回歸傳統畫風了嗎?若觀察臺灣村落,再讀他撰寫的文章,發現他對工業汙染、濫墾濫伐、恣意拆屋重建… 等等霸行,除了擔憂,也大肆痛批,這讓我聯想到一位英國桂冠詩人兼電影與建築評論家約翰•貝傑曼(Sir John Betjeman,1906-1984) 說的:

對於事物的改變,我確實在意,因為當人們把你生命所熟悉的東西拆除,其實,是在亂砍你部份的靈魂。

我突然警覺,楊興生畫的並非傳統寫實,而是當代的追夢,他的風景畫反映了靈魂的刺痛,他急切為臺灣保留那份原貌,若尋獲不著,他會藉繪畫,努力去搶救、想像,甚至編纂未被破壞前的模樣,這些作品,我們目睹到一種永恆的軌跡,可說是原始之夢的創造啊!

講到抽象,畫家認為得醞釀到非常饑渴的狀態,才能沖出那強勁的爆發力,難怪他比喻這跟喝烈酒的感覺很像,他坦言:「抽象比較適合我的個性,可以隨心所欲,追求無止盡的未知。」

若問童年,他回溯第一個記憶:

三歲,家裡附近有個池塘,裡面無數蝌蚪在遊泳……

「蝌蚪優遊於池中」成了他人生的第一抹刻痕,他對此兩棲動物的情有獨鍾,成年之後,更在自個兒庭院裡,築了一座池塘,養蝌蚪呢!

他最新的《抽象》系列,常有灰白的背景,前端浮現不規則、多色、複雜的團物,每細節像在持續的變化——抖動、膨脹、顛覆、分裂、繁衍,與模尼兩可。我們都知道蝌蚪轉為蛙或蟾蜍之前,沒有四肢、肺、或皮膚,牠們以鰓呼吸,靠尾巴遊泳,隨環境、食物的不同,外形也會起變化。而楊興生的抽象作品,濕潤感重,若仔細推敲,有一種衍生的團物浮出水面的意象,儼然是變化萬千的生物體,處於:未完全形塑前的無限可能,與難估能量的釋放!

畫家說抽象作品最符合他的性格,暗示什麽呢?他橫沖直撞,常在錯誤、挫折、混亂、失序中打滾,說來不就與撞來撞去的蝌蚪很像嗎!此外,蝌蚪生長,需依賴清澈的水,這又與楊興生的具像畫不謀而合,他渴望親吻不汙染、未破壞的風景。

他三歲時望著池中的小蝌蚪,感官的——眼看、心的知覺,細胞在那一刻振奮了起來,這無窮的嚮往,與可能性的期待,就如此延續。他的作品,無止盡的變幻,像涵蓋世間所有的影像,同時,也不停的騷動,因此,給人懸而未決之感,最終,散發迷人的吸引力。


附圖:
〈抽象〉
2012年
116.5 x 91 公分
壓克力,畫布

2013年11月22日 星期五

one of my favourites ....

Mozart - Violin Concerto No 2 in D major .... 

拉脫維亞小提琴演湊家吉頓·克雷莫 Gidon Kremer


2013年11月20日 星期三

my favourite ....

捷克作曲家 Vítězslav Novák (1870 – 1949) 的<斯洛伐克組曲> Slovácká suita (Slovak Suite)....

1. V kostele / At Church (教堂)
2. Mezi dětmi / Children's Scene (孩童之景)
3. Zamilovaní / The Lovers (愛人)
4. U muziky / The Ball (舞會)

5. V noci / At Night (夜晚) 

2013年11月18日 星期一

鋼琴家 Alfred Brendel "彈" 詩....

奧地利的鋼琴家 Alfred Brendel (住英國多年了) 一直是我喜愛的鋼琴演湊家之一, 如今已82歲了, 耳朵有嚴重的重聽.... 還好, 他一向以來, 也寫文章, 寫詩, 幾天前因 Radio 4 的 desert island disc 訪問他, 激起我開始讀了他的詩 ....

發現, 他的一生, 有著強烈的獨立靈魂, 不因制度, 機構, 潮流而左右, 令我十分欽佩....

這 video 是他在談詩....

2013年11月15日 星期五

不粉碎的夢

因〈1918的詛咒〉,我讀到了一個悲淒,但令人心悸的故事。
為此,我寫下一篇短短的〈不粉碎的夢〉......
















10月28、29日的《聯合副刊》,讀到〈1918的詛咒〉一文。作者洪雯倩為了貼近音樂的靈魂,深入挖掘樂曲背後的故事,在賦予浪漫之前,也論及那殘酷的時代與政權。在文中,她談的是一名才氣縱橫的美麗女子——璃納(Lina),俄國作曲家普羅高飛夫(Prokofiev)的第一任妻子。

歐洲住久了,我的確察覺西方的媒體、表演、藝術創作、出版品時常處理德國納粹的惡行,猶太人怎麼被殺害的主題,一談到希特勒,成了一種禁忌的共識,那痛恨,幾近歇斯底里。然,共產政權之下,人們怎麼活、怎麼死,觸及的卻少之又少,若真要談20世紀前半的悲慘,怎能遺忘他們呢?前一陣子,我念到不少談蘇俄史達林時代作家、音樂家、藝術家們的境遇,發現他們更慘、更苦、更悲,死亡人數更難以計數,洪雯倩談的索忍尼辛著作《古拉格群島》,正巧的,也在近日初讀了,她說的沒錯,簡直「人間煉獄」啊!

〈1918的詛咒〉中,有一段感人的畫面,璃納在勞改營那段時日,身上一直帶著一只親手繡的包包,裡面裝著一些樂譜,包括:普契尼的歌劇、威爾第的《弄臣》,還有蕭邦的樂曲──〈希望〉,這說明無論景況多絕望,璃納依舊對藝術保有不變的愛,胸中也繫著「希望」,就這樣,支持她繼續活下去。

另外文中,洪雯倩也問:「以一個曾在紐約、巴黎、米蘭求學,遊走六國語言的社交層面,這般見多識廣的人,怎會做出自願投入鐵窗的決定?」

這真是一個好提問。今年春天,市面上也出版了一本介紹璃納的書《璃納‧普羅高飛夫的愛情與戰爭》(Love and Wars of Lina Prokofiev: The Story of Lina and Serge Prokofiev),作者是美國普林斯頓大學的音樂史教授賽門‧莫里森(Simon Morrison),他認為璃納知道自己的音樂天分是無法跟普羅高飛夫相比,儘管他向她表明,他為藝術而活,但她非常清楚此生是跟定了普羅高飛夫。

雖然普羅高飛夫之後遺棄璃納,但她對他的愛從未停止,在她離開蘇俄,生命最後六年,設立了普羅高飛夫基金會,繼續為前夫的音樂奔波而努力,為什麼呢?普羅高飛夫是她一生的夢,她不會粉碎它,願將此遺留人間,永不遺憾。

洪雯倩提到的那一只手繡的提包,裡面還有另一份樂譜──普羅高飛夫為一名戰爭的倖存者寫的「輓歌」,內容是她在遍地的死屍中尋找愛人。我在想,普羅高飛夫譜了這麼多曲子,為什麼璃納偏偏只選它帶在身上?或許,這激起了她內心最深沉的渴望,即使在無望的黑暗中,不變的,她始終在探尋自己的愛人,那不是別人,正是普羅高飛夫啊!

因〈1918的詛咒〉,我讀到了一個悲淒,但令人心悸的故事。

刊登【2013/11/15 聯合報副刊/回音壁】

http://udn.com/NEWS/READING/X5/8296543.shtml

2013年11月11日 星期一

在黑暗中跳舞

剛剛在 youtube 中找到我少年時愛聽的曲子<在黑暗中跳舞>..... 

Bruce Springsteen ... 聲音很性感, 跳起舞來, 身體也很有動感......




2013年11月7日 星期四

灌入氧氣的鐘形罩

有一陣子, 我對美國女詩人兼小說家西亞維亞˙普拉斯(Sylvia Plath,1932-1963)感興趣, 倒不是我喜愛她的詩, 而是很想了解人們怎麼為她創造 "傳奇", 之後讀了她, 想了想, 寫下了這篇〈灌入氧氣的鐘形罩〉, 寫完了, 也算完成了....

這篇刊登於 2013, 11, 06 的聯合報副刊, 讀者, 希望你們喜歡囉~


http://udn.com/NEWS/READING/X5/8275981.shtml


文學界再度燃起一股普拉斯的熱潮。1932年,出生於波士頓的她,僅在這世上活了三十年,但她的詩、她的小說、她與休斯的婚姻、她那濃得化不開的陰鬱,勾起了詭異,留給世人無限的遐思……


日子被密封起來了,像瓶子裡的一艘船——美的、難靠近的,一個纖細的、純白的飛翔神話。

這是美國女詩人兼小說家西亞維亞˙普拉斯(Sylvia Plath,1932-1963)在一篇散文裡,描述她人生前八年的塵封歲月。


普拉斯幻想曲?
幾年前,還在愛丁堡大學唸書時,有一天,系上一位同學M抱著一本書,我好奇地問那是什麼,他說那是西亞維亞˙普拉斯的詩集《巨物》(The Colossus),正在讀,我還記得,他加上一句:

她的詩是我讀過,最精煉、優美,又有令人心碎的品質。

此是我第一次聽聞這位詩人,之後,只要翻閱報章雜誌、瀏覽文學網站時,普拉斯的名字經常會閃過去; 沒多久,我又看了一部紐西蘭導演克莉斯汀․傑弗斯(Christine Jeffs)拍的《西亞維亞》(Sylvia),談的是普拉斯與才子泰德˙休斯(Ted Hughes)的愛情故事。而今年,恰好是她逝世五十週年,除了她兩本密封多年的日記被公開之外,她的自傳式小說《鐘形罩》(The Bell Jar)再版,兩本傳記羅利森(Carl Rollyson)的《美國伊希斯》(American Isis)與威爾森(Andrew Wilson)的《瘋女孩的情歌》(Mad Girl’s Love Song)也正出爐,文學界再度燃起一股普拉斯的熱潮。

1932年,出生於波士頓的她,僅在這世上活了三十年,但她的詩、她的小說、她與休斯的婚姻、她那濃得化不開的陰鬱,勾起了詭異,留給世人無限的遐思。她「自白」文體,坦述了生活、愛情、思緒的起伏,不羞愧的說出內心的憤怒、矛盾、悲痛、與絕望,甚至死亡慾念,最終又以悲壯的姿態,向人間揮別,更引發讀者的同情,並且,媒體也大肆渲染,謎上加迷,這簡直神話了她。

被尊為英國桂冠詩人的休斯,在人面前,很少提自己的妻子,於1989年,打破了沉默,在一封給《衛報》的公開信裡,陳述大眾對普拉斯的了解是假象,說那全是——「西亞維亞˙普拉斯幻想曲」(“Sylvia Plath Fantasia”)。

或許,大家都在聽幻想曲吧!而我,在她與丈夫之間,不站在哪一個人的立場,腦子裡,卻回想起M說的「精煉、優美、令人心碎」字眼,讓我不禁想好好唸普拉斯的詩,一探她的心理,捕捉那悲劇的源頭。


暴風雨前的寧靜
八歲那年,她寫下第一首詩,就立即上了《波士頓先驅報》(Boston Herald)。接著,少女時代,將自己鎖起來,沉醉於文字,每天寫日記、寫小說,累積相當的可觀,在入學院前,登在雜誌上的短篇小說已達五十餘篇了。

之後,她入史密斯女子與劍橋大學唸書,擔任雜誌的主編,也拿下好幾個文學獎,不少作品刊在重要雜誌上,像《大學》(Varsity)、《哈潑》(Harpers)、《旁觀者》(The Spectator)、《泰晤士報文學評論副刊》(Times Literary Supplements)…等等。在一封給母親的信,雀躍地說:

世界在我腳下剖開了,像一顆熟的、汁液的西瓜。

無窮的潛能與知性的未來,一一在她眼前綻放。

1956年,遇見了詩人休斯,她形容他:

一名歌手、一位說故事的人、一隻獅子,與一個世界的闖蕩者…發出一種聲響——上帝的雷鳴。

她愛他的詩,愛他的人,在她眼裡,他簡直是神,他們互寫情詩,不間斷的,為了持續這樣的浪漫,兩人決定步入禮堂,婚後,不但一塊兒寫作、研究天文與超自然,也四處旅行,尋求靈感。

這一切看似美好,不是嗎?敏感的普拉斯卻問:

這是什麼,這面紗背後,醜,還是美?

其實,背後,掀起了狂風暴雨……


一份生日禮物
藉文字來抒發情感,此習慣始於1940年。

那年的10月27日,她正過八歲生日,父親快六十歲,病重的厲害,幾天後,過世了,那年的生日禮物就是——爸爸的殞落與永別。歷歷在目,她從未忘記,在一首〈杜鵑路徑上的厄勒克特拉〉(“Electra on Azalea Path”),她說:

 

你死的那天,我走進污塵,
入了無光的冬眠
……
我躺著,夢見你的史詩,一幕接一幕。

那份慟深刻到,在普拉斯去世前,還寫了一首長詩,命為〈一份生日禮物〉,提到:

它立在我窗前,如天空一般大。
從我床單,呼吸死寂的核心

凡有分裂之處,凝結、硬化歷史。
它來時,不經郵件,不經手指。

它來時,不經口耳相傳
全部遞送,麻木地……

這份禮物給的多殘酷,小小年紀,還沒學會哭,就得照單全收,她苦澀的說:

我只取它,悄悄地到一旁。
你甚至不會聽到我打開,沒有紙劈啪響,

無掉落的緞帶,最後也沒尖叫。
我認為你沒把決定權交給我。

暗自拆開禮物,她發現自己毫無決定權,命運賜予的是一種無法原諒的背叛。

自從接下這份禮物之後,她開始寫作了。


廢墟間的對話
詩作被刊登,父親之死,一則以喜,一則以悲,都發生在同一年,是巧合?還是蘊含另一層意義?

兩件事湊起來看,於她,怎麼一回事呢?在她的一首〈廢墟間的對話〉(“Conversation among the Ruins”),我找到了一些線索,詩裡一開始描繪一個景象,有雅房,有水果花環,有美妙的琴聲,還有燦爛的孔雀,如天堂一般,這完全是她八歲前的印象!然而,之後變了樣,廢墟一片,她惆悵的說:

你一身外衣和領帶,英雄式立著; 我穿上
古希臘外衣與梳髻髮式,鎮定地坐著,
根植你黑的外觀,轉悲劇的這齣戲:
毀損怎麼在我們破產的屋子形成, 
什麼字的慶典可修補浩劫呢?

爸爸走了,是一場浩劫,這缺憾,該怎麼彌補呢?她說:「字的慶典」。此象徵了她的文學生涯,彷彿一個儀式,隆重莊嚴,親人的身體被架在祭壇上,供奉著,他的犧牲,為女兒的未來做交換條件,將她的詩與創作推至高峰,對這「天命所歸」,她倒深信不疑。

當然,這場浩劫之大,把她原有的多彩思想染成了灰,然後漆成了黑,她說:

愉悅地屈服於旋轉的漆黑,我真誠的相信那是永恆的湮沒。

攤開她的文字,是驚懼,是歇斯底里,經常呼喊一個人,此對象正是父親啊!對他,她有不解、怨恨、氣憤的思緒,貫穿了她的血液,這仇恨的背後,骨子裡卻深藏著一份愛,強烈,幾乎到了一種霸佔。


拉撒路夫人
她的「自白詩」,談憂鬱症、自殺、與死亡,描述時,常用戲劇情節來表現,口吻更帶著甜蜜、愛、熱情,如一隻飛蛾撲火一般,達到了致命之美!有時,作品太過極端,雜誌社拒絕刊登,等到她死後,聲名大噪,出版社才開始興致勃勃,將她生前的詩一首一首收集起來,一本接一本的出版,像《縹緲精靈亞利伊勒》(Ariel)、《三位女人:三個聲音的獨白》(Three Women: A Monologue for Three Voices)、《越水》(Crossing the Water)、《冬樹》(Winter Trees)…等等。

二十一歲,她服下大量的安眠藥,有三天的時間,她在那兒掙扎、蠕動,沒人發現,在一首詩〈爹〉(“Daddy”),她清楚的很交代:

我十歲時,他們埋葬了你。
二十歲,我嘗試死
嘗試回、回、回到你身邊。

那回,她沒死,存活了下來,此自殺未遂,被許多人拿來分析,說這預示了她三十歲的那場悲劇,然而,最近讀她的過程中,我發現,她十歲時,已有蓄意割傷自己的記錄了,說來,父親的離去,為她鋪下了長長的陰影,往後的日子,她一而再,再而三有親吻死亡的慾望。

曾被批評極端之最的〈拉撒路夫人〉(“Lady Lazarus”),如今是她一首膾炙人口的詩,此刻唸來,我仍然全身顫抖,詩人裸露的說出:

我又做了一遍。
每十年的一年
我應付過來——
……
這是第三次。
簡直垃圾啊
每十年得清掉。

百萬纖維絲!
嚼花生的這幫人
擠進去看

他們,鬆解我手和腳—— 
大跳脫衣舞。
各位紳士,各位女士

這些是我手
我膝蓋。
我可能剩皮與骨,
……

垂死
像任何事物一樣,是一門藝術。
我做的非常好。

「每十年一次」的循環,好像精心安排似的,甚至還計畫了第三次,這不是幻想,是行動,是真實的景況,極為驚悚,不是嗎?

1963年2月11日,是英國幾十年來最冷的一個冬季,三十歲的她,把兩個小孩放在臥室,留下牛奶與餅乾,自己跑到廚房,然後開瓦斯,這回,她真的親吻了死亡。


更盛的元氣
正如普拉斯散文中描述的,她回看1940年前的歲月,多純白,像一則飛翔的神話,之後呢?二十二年的時光,一直抱著已不復存在的東西,美雖美,但纖細,脆弱的很,壓根兒也摸不著了,她又像玻璃瓶(鐘形罩)裡的一艘船,撞啊撞,駛不出去,氧氣用完了,就斷氣了。讀她的作品,就在目睹她的人,透知到她內心的複雜、糾結,現在,我終於能了解M當初說的「令人心碎」了。

普拉斯真的走了嗎?蹊蹺的是,〈拉撒路夫人〉中間夾了幾行:

我,一位微笑的女子
只有三十。
像貓,有九條命。
……

在光天化日下復出
到同一處,同一張臉,同個畜生
開心地喊:

「奇蹟!」

為什麼叫「拉撒路」(Lazarus)呢?他是《聖經》中的一個角色,奇蹟地,從死裡復活。這兒,詩人又說自己是九命貓女,在光天化日之下復出了。我覺得在此,她放進了一個密碼……

今天世上沒人能像普拉斯一樣,不僅在死後榮獲美國文學界最高榮譽的普立茲獎(Pulitzer Prize),而且,作品到現在還一版再版,成為當今西方最被討論與閱讀的女詩人,在時間的洪流中,她沒被沖刷掉,持續的、活躍的存在!

對她,垂死是一門藝術,是永恆的循環。詩人悄悄的跟我們透露,她的鐘形罩裡,灌入了氧,因此,「復活」的元氣,更勝於湮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