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4月29日 星期三

感覺一如春風


















在台北... 我總覺得自己永遠是一隻孤獨的小鳥, 但總有一個地方, 我喜歡歇息
前幾年, 我的《擁抱文生梵谷》出版時, 我在台北的藝術會場做了一個分享會
當天, 幾位詩人來看我, 有一位就是辛鬱
之後, 整理《以光年之速, 你來》詩稿時, 他也好心地幫我寫一篇序
剛聽到他過世的消息
前一陣子還在聯合報副刊讀到他寫的〈病友〉, 以為他病好了些, 怎會...
眼淚不禁落了下來
這張照片(辛鬱帶帽子, 坐我左邊 ), 印象中是辛牧相機拍的
我坐在一群詩人中間
話不多, 但感覺很好
當晚, 我在筆記上寫了幾行 ...

      我靜靜的
      睜著眼睛,卻像閉起來似的
      舒服的、安全的
      那一刻,如春風吹拂
      我真的心醉了
我取了一個標題〈春風〉
在我的心裡, 永遠那樣溫暖, 像春風....
辛鬱 ... R.I.P.

2015年4月28日 星期二

譚恩美說母親, 說外婆, 說....

她談母親
她談外婆
觸動了我的心....

母女關係是糾結的, 有著難以言說的深厚情感....

記得我童年的第一個記憶
是有一次
但已不記得自己幾歲了
意外地聽見母親跟她好友聊天
說到她自己患了病
憂心以後沒人照顧我

自然我興起了一種怕被遺棄的恐懼

自從那時起
那份恐懼一直留在那兒

從小
她說的每個字, 每個嘆息, 每個警句... 都敲擊著我的心
好像我的心跳跟著她字句與呼吸的韻律在運行一樣

雖說
走過了童年
但那迷惑是不會消失

這迷惑... 可以講一生, 都講不完....

在母親節的前夕
我只想說
我擁有一個世上最好的媽媽... 

聽聽譚恩美說自己吧!

2015年4月25日 星期六

伊麗莎白一世 (one of my most memorable portraits... )








伊麗莎白一世.....









記得 
當我在愛丁堡大學念碩士時, 有一陣子課堂講皇室肖像 
其中, 伊麗莎白一世大概是我最喜愛的女王了
特別 , 這一張肖像深切地描繪了她的處境

當時她十三歲, 為了取悅父親
請人畫了這一張, 送給了亨利八世
畫中 最蹊蹺的地方
是她手上的那一本 "書"
夾著書簽, 食指也放進書頁裡....
表示不是裝模作樣
她在閱讀呢!
另外
左下角有一條蠕動的 "蛇"
她知道她的身份
她的信仰
隨時會被攻擊, 陷害, 毒害, 殺害....
所以, 總步步為營!
(one of my most memorable portraits... )

過往的苦澀,因償還的承諾,轉為甜蜜 (高爾基的母親)





高爾基
〈藝術家和他的母親〉
1926-36年
油彩,畫布
152.4 x 127 公分
紐約,惠特尼美國藝術博物館







高爾基
〈藝術家和他的母親〉
1926-42年
油彩,畫布
152.4 x 127 公分
華盛頓,國立美術館
(這一陣子, 新聞一直報導亞美尼亞人(Armenian)的遭遇
一百年前, 奧斯曼土耳其屠殺了一百五十萬的亞美尼亞人
這讓我想到之前寫的一篇藝術家高爾基

讓人心動的一位藝術家
他身上串流的就是.... 亞美尼亞人的悲劇)


若問世間,哪個藝術家,畫已逝母親肖像時,以具像的手法,不僅連自己也刻畫進去,更用一段長時間來回顧,在作品中思考、深索與母親的關係? 我想就屬畫家高爾基(Arshile Gorky,c.1902-48)了,他的兩件同名作品〈藝術家和他的母親〉是長期思索的典型,一前一後,說明時間流逝,對母親的印像,也發生了記憶、美學、與心理上的轉變。  

畫中右邊的女子是高爾基的母親,叫蘇珊˙亞多伊安(Shusha Adonian),娘家姓德˙馬特洛西安(der Marderosian)。 


引畫
1926-36年與1926-42年的兩個版本,乍眼一看,有些類似,男孩穿著外套,留著小平頭,站在左邊,媽媽戴上頭巾,一身寬大的衣裙,坐於右側。然而,若仔細觀察,兩幅畫很不同:

第一版本,線條清楚,顏色對比,看來鮮明,男孩眼睛,往下瞧,雙腳張開,模樣稚嫩,有調皮性格,女子嘟嘴似的,臉部表情活潑;第二版本,男孩瞪大眼睛,直視前方,堅決、成熟,活像大人,女子的臉,顯得模糊、白皙,也純真、靜默,性格不突出。  


緣由:根據一張照片
高爾基製作這兩幅油畫時,母親早已離世很久了,但身邊一直留有一張相片。

1912年,蘇珊跟遠方的丈夫聯繫,心想該附什麼給他留念呢? 於是,與兒子合拍照,隨後寄了過去,那時,高爾基還不到十歲。這是唯一跟媽媽的合影,他萬分珍惜,總攜帶身上,直到他過世為止,此也成了他一生最眷戀的物品。

這兩個版本的油畫肖像是根據此照片繪製完成的。


悲劇的一生
蘇珊是亞美尼亞(Armenia)人,出生於Surp Nishan 修道院(位於奧斯曼土耳其東部邊境的寇爾勘[Khorkom]西南方),他父親是梵城(Van City)使徒教會牧師,蘇珊有三個胞兄弟,父親死後,她跟母親一起住在修道院裡,不久後,約十五就出嫁了,生了兩個女兒,丈夫也在土耳其迫害期間身亡,之後,再嫁,第二任丈夫叫史厝格˙亞多伊安(Setrag Adonian),商人兼木匠,婚後,生下一男一女,男孩即是高爾基。  

蘇珊與第二任丈夫感情並不好,閒暇時,不喜歡待在家,卻愛到以前常去的幾個教堂,在湖邊與樹林中散步;每到八月份,阿塔馬(Akhtamar)島上有聖母升天大慶典,她會到此,探視第一任丈夫家族。聽來是個很懷舊的人,其實,是因為與亞多伊安處得不融洽,所以,將心思與情感放在過去,她的鄉愁,來自於一種心理——以前生活是天堂。 

1910年,丈夫眼見亞美尼亞的局勢不穩,一人逃到美國 ,留下妻子兒女孤苦無依,倒是在離家之前,史厝格將兒女叫過來,帶他們去海邊,也一起吃了麵包,他還給高爾基一雙全新的拖鞋,囑咐他們回到媽媽身邊,然後,自己騎著一匹高馬,就這樣,消失在霧裡,從此,蘇珊沒再見到他了。 雖然到美國後,他偶爾寄錢回家,但次數不多,漸漸也沒聽聞了。 

往後,蘇珊得靠自己的雙手,耕田與畜牧,養活兒女,據說很會做菜、勤於家事,是位逆來順受的家庭主婦,她的姪子描述:

她總披一條頭巾,很少講話,一開口,顯得謙虛。  

高爾基是唯一的兒子,蘇珊疼他像個寶,有關於此,歷史倒記載了幾個事件:

高爾基三歲時,還沒開口說過一個字,為了逗他說話,假裝跳下崖壁,迫使他喊:「媽媽!」;另外,有一回,他從鄰居的果園,偷了一些水果,媽媽竟沒教訓他,反而把他藏在火爐裡,不讓鄰居找到,真寵壞了他;童年,他的玩具,大都是蘇珊精心製作的,有一個用羽毛與布料做的物品,他特別喜愛,之後,到了美國,觀賞了畢卡索的作品,卻批評他的雕塑根本不如媽媽的創作。其實,寵歸寵,她也注意到了小孩的藝術天份,儘管窮,餓著肚子,還是存了一些錢,幫高爾基買繪畫顏料,並鼓勵他往藝術發展。

1914年,奧斯曼土耳其開始在亞美尼亞進行大屠殺,她帶著兒女一起逃到蘇俄主控的邊界,但1919年,因飢荒,卻不幸死在耶烈萬(Yerevan)。斷氣那一刻,高爾基將她抱在懷裡,此情景,他一輩子不忘。  


藝術的演進
高爾基,原名維斯達尼克˙亞多伊安(Vosdanik Adoian),在亞美尼亞的寇爾勘村 出生,往後,顛沛流離,童年經歷第一次世界大戰、內戰、布爾什維克革命;父親離家後,與媽媽、姐姐們相依為命;唸中學時,土耳其士兵殺死了他的外公、外婆、祖父、祖母、六個叔叔、三個阿姨,慘不人道,簡直毀宗滅族;後來,各地鬧饑荒,與家人被迫強行軍,走了120英哩,在這種嚴酷的狀況,母親才不支,死去。接下來,他和姐姐繼續走,走到海岸,等待船隻到美國。

1920年,抵達美國,見到了父親,兩人簡直形同陌路。兩年後,他在波士頓的新設計學校唸書,接著也留下來教書,不久,也到了紐約發展,那時,決定把名字改為高爾基,給予一個全新的身份,編織了謊言,說自己是蘇俄作家馬克西姆˙高爾基(Maxim Gorky)的親戚,或許,他有意遺忘過去,也可能是想跟父親切斷關係吧!

他學習繪畫,大都藉由閱讀書本,逛美術館而來。在美國,有將近十多年,特別受到幾位聞名的現代藝術家,像塞尚、畢卡索、米羅、康丁斯基……等等的影響,特別前兩位,他說:「我跟塞尚在一起很久了,然後自然我又跟畢卡索住一起。」當然,他與這些畫家未曾謀面,此話只是譬喻,不過在傚仿的同時,精通他們的形式與風格,大量地咀嚼異國的文化與習俗,真的跟大師們的靈魂相遇,心神相交。

他是第一批受到聯邦藝術計畫(Works Progress Administration's Federal Art Project)聘用的藝術家之一,也有愛莉絲˙妮勒(Alice Neel)、李˙克拉斯納(Lee Krasner)、傑克遜˙波洛克(Jackson Pollock)、里維拉(Diego Rivera)、馬克˙羅斯科(Mark Rothko)……等等紛紛加入。 

從1930年代起,紐約陸陸續續有超現實藝術的展覽,在那段期間,他明顯受此派別的影響。有一位畫家兼作家約漢˙葛蘭姆(John Graham),在美國年輕藝術家與超現實圈之間,扮演了中間人的角色,是他建議高爾基去看基里柯的東西,果然,高爾基一見到,興奮的不得了,便愛上了這位超現實藝術之父;1940年代,他認識了一些超現實藝術家們,他作畫方式也開始改變,不但上的漆變薄了,更添加水性的流動,色彩也亮了起來,他的藝術似乎變得自由,更有原創性,之前他的線條與顏色相互依賴,但現在,兩者不再牽扯,抽離開來了。

在內心,他想拋開不愉快的過去,但,淺意識卻在那裡作祟,他的記憶從初期的隱藏,偶爾跳躍,不經意地滲漏,到最後的顯露,四十歲過後,他自在地吸收養分,並消化,轉為自己的獨特美學了。

在藝術上,他是從具像走入抽象表現主義的一個關鍵的人物,歷史地位,可跟羅斯科(Rothko)、波拉克(Pollock)、與德庫寧(de Kooning)媲美。


對照片的沉思
兩張〈藝術家和他的母親〉,一開始,同時間進行,是1926年根據同一張照片描繪的,十年後,第一版本完成了,再過六年,第二版本也製作完畢,成果呢?很不一樣。

這一張照片,其實是畫家到了美國之後,在父親住處尋獲的,沒多久,便著手畫,第一版本,我們可以查視男孩的鬱鬱寡歡,帶些傷痛,同時,也感到迷惘,媽媽嘟起了嘴,背後有個深棕色的長方塊,象徵一扇窗子,卻沒有視野,他與媽媽手臂間,空出縫隙,保持距離。

而第二版本呢?男孩的臉,色彩與神情,在這兒,像似畢卡索的自畫像的模樣,這回反而是他嘟起了嘴,媽媽則臉色蒼白,像一座雕像,這時,他們的手臂互靠。

前一件,表現母子情節,後一件,流露情人般的曖昧。時間的距離越久,懷想一個愛的人,通常會將對方幻想的更年輕,長久以來,母親形象經常是男性藝術家的愛情原型,若高爾基把媽媽視為情人,那是無可厚非的,特別在他畫第二件時,他已經四十歲了,而母親去世時,還相當年輕,約三十五歲,若以中年人的眼光,回想母親的年輕,自然興起了男女的深情。

而,第二版本,經歷了約十六年,作畫與思考的過程較長,我們會發現,裡面出現了各種風格,有簡單與流暢的線條,讓人聯想起安格爾(Jean Auguste Dominique Ingres);雕塑的姿態,讓人想到埃及殯葬藝術;構圖、形式、與顏色,讓人想到塞尚;男孩的臉,簡直與畢卡索長得一模一樣。我們知道,他一直視畢卡索如藝術的父親,那樣崇拜,把大師的臉,套上去,當成他的面具,說明什麼呢? 在那四十不惑之齡,他做了一個宣示,要像畢卡索一樣,在繪畫上呼風喚雨。  


美麗的圍裙
有趣的是,在照片裡,母親身上穿的衣服佈滿了豐富的圖案,但這兩張畫卻是蒼白與粉紅一片,怎麼會這樣呢?高爾基為此寫下:

當作畫時,我在跟自己說故事,與畫畫本身沒什麼關係 ……

什麼故事呢?他說:

我的故事通常來自於我的童年,以前我閉上眼睛,把臉貼在媽媽的長圍裙上,她告訴我很多故事,她有一條長長的白色圍裙就像她那張肖像畫一樣,她還有另一件繡有花紋的圍裙,當我眼睛閉上,她的故事與圍裙上的花紋會撲向我,混淆我的心。 她的故事與繡花紋在我的一生中持續的流動,坐在一張空白的畫布前,我揭開這些記憶。

每次,當他坐於畫布前,腦子想到的全是媽媽講過的故事,及美麗的圍裙。

〈藝術家和他的母親〉的第一版本,刻畫蘇珊的一件白圍裙,而第二版本,描繪她另一件彩色圍裙,雖然高爾基沒加上花紋,但那一深粉紅,已涵蓋了世間所有的顏色,更甚的,添上了他對媽媽的深情。
  
額外一提,之前談到蘇珊閒暇時,愛到以前常去的幾個教堂,包括娘家與第一任丈夫那兒,沿路,看見山、河、湖、船、耕地、麥田、果樹園、樹林、石牆,也會撞見動物,像熊、野豬、羊、馬、驢子,也參與形形色色的宗教儀式與慶典,種種景象,她一點一滴告訴高爾基,慢慢地,裝進他腦子裡,串成一個個動人的故事;另外,蘇珊也能織毯子,上面的織紋常有流水與生命之樹的圖樣,也含有不少符號,多跟地方神話有關。傾聽媽媽說的景象,編織的故事,目睹媽媽織毯上的花樣,最終,全被畫家帶進作品裡。

媽媽的花紋與符號迷惑了他的一生,佔據他的心,從他每張抽象畫,我們能察覺到原先的具像,轉為無法辨識的元素,只因記憶的紛擾、混淆、糾纏,譬如一張〈我母親的繡花圍裙如何在我生命裡展開〉展現的即是這般情節。  


償還的奉獻 
談到藝術,高爾基說:

思考的東西,是藝術家的種子,是從藝術家畫刷的毛出來的夢,眼睛是腦部的崗哨,我透過藝術,也是我的世界觀,與最深層的感知溝通。

沒錯,這段話,用來解讀這兩幅畫,再恰當也不過了,是沉思與冥想的過程,不但暗示他與蘇珊的關係,更表達他美學觀的演進。

藝術家童年的痛苦,在二、三十歲時想盡辦法埋藏起來,之後,成為淺意識裡的寶藏,他作畫,等同於說故事,在過程中,他閉起眼睛,母愛的溫暖開始浮現,內心的圖像也一一揮灑出來,或許很痛很痛,但因為對親人的愛,他的苦澀轉為甜蜜,最終,在畫布上展示——償還與救贖。


償還,償還蘇珊曾給予的愛;救贖,為母子兩人的苦難一生,帶來美的救贖。

2015年4月23日 星期四

"我找到你失散已久的寶貝了。...."

記得有一次...
"在愛丁堡解剖戲院的中庭,突然襲來一陣涼風,我抬頭,看見了滿天的星星,心想,哪一顆是小王子走過的星球呢?尋找著,隱約,還聽到他歇斯底里的笑聲,更激動地,想衝去跟飛行員聖埃克索佩里(Antoine de Saint-Exupery)報告,說:我找到你失散已久的寶貝了。....."

----- 〈誰來晚餐?〉 (取自《愛‧邂逅》的〈永恆的晚餐,勾勒一道織錦的彩虹―牛頓〉)

十三歲那年,我第一次讀到中文版的 《小王子》,兩年後,讀了英文版,出國後呢?十幾年來,看了好多不同 production 的舞台劇,每每都那樣感動.... 

現在又有新的卡通電影,此為預告片,看來,蠻接近自己在十多歲時的情景....

2015年4月3日 星期五

托馬斯·特朗斯特羅默(Tomas Tranströmer, 1931-2015)去世了 R.I.P.

瑞典詩人、心理學家、翻譯家、鋼琴家托馬斯·約斯塔·特朗斯特羅默(Tomas Gösta Tranströmer, 1931-2015)三月26日過世了....

R.I.P.

2015年4月2日 星期四

指揮家 Sir John Eliot Gardiner 談音樂家巴哈的兩首曲子















這個禮拜是復活節假期....
此刻想到
巴哈(SJ Bach)的兩首曲子
<聖馬太受難曲> (St Matthew Passion) &<聖約翰受難曲> (St Matthew Passion) !
剛好今天聽收音機時 聽到指揮家 Sir John Eliot Gardiner 在談這兩首
多巧!

BBC Radio 4 Lent Talks 
http://www.bbc.co.uk/programmes/b05nvkmg

巴哈 <聖約翰的耶穌受難>

巴哈 <聖馬太的耶穌受難>

2015年3月30日 星期一

黃金女郎的故事〈安黛兒•布羅荷鮑爾肖像畫之一〉(Woman in Gold)























〈安黛兒•布羅荷鮑爾肖像畫之一〉



  

克林姆的情色胃口不小,沾染了上流社會的已婚女子,他為她們的嫵媚留下了身影,在這些眾貴婦之中,安黛兒的媚力最難擋,令他著魔不已。

非常前衛的安黛兒,是一位熱愛知性的女子;來自貧戶的克林姆,充滿野性,這樣特質無法在大資產家男人們身上觸摸得到。藉由畫肖像的過程,他們的情愛滋長起來,一發不可收拾。



二○○六年五月在蘇富比拍賣會場上,克林姆的黃金閃閃作品〈安黛兒•布羅荷鮑爾肖像畫之一〉,被億萬富翁羅德用一億三千五百萬美金買下,成為當時最昂貴的一件藝術品。同年十一月,另一件作品〈安黛兒•布羅荷鮑爾肖像畫之二〉在佳士德拍賣會場上,以八千八百萬美金高價賣出。

自納粹政權占領奧地利那刻起,歷經七十年,這兩幅名畫共轉讓三次。在奧地利政府一九四六年通過藝術賠償法之後,記者慈寧到奧地利美術館用手抄寫,把布羅荷鮑爾檔案一一抄錄下來,共花了一年時間才完成,然後出版專文說明克林姆的五張油畫(兩件安黛兒•布羅荷鮑爾肖像畫與三件風景畫)如何被霸占,如何被轉讓,將真相揭發出來。一位名叫瑪麗亞•阿特曼的猶太人,是畫中人物安黛兒的姪女,當時八十多歲的她竟跟奧地利政府做了長達七年的法律訴訟,終於在二○○六年一月,判決貝爾維德雷美術館必須將此五件作品全數歸還給阿特曼,爭議已經落幕。對她的家族來說,這豐收結果猶如甜美的果實;然而,背後又有隱藏多少不為人知的故事呢?


三角關係的醞釀
畫中的女主角安黛兒,有粗厚的眉毛,高挺的鼻子,盤上的深黑色長髮,是當時上流社會的時尚髮型,這些特點與她長形的臉蛋給人不可一世之感。在〈安黛兒•布羅荷鮑爾肖像畫之一〉,她頸子戴著一條丈夫斐迪南送的價值不凡的項鍊,她袒露的肩、前胸、手腕、些許的下半手臂,流露幾許的性感,身穿一襲金黃色系的多彩衣飾,彷彿孔雀開屏似的燦爛耀眼;在另一幅〈安黛兒•布羅荷鮑爾肖像畫之二〉,她戴上一頂大圓的黑帽,有白羽的毛邊,胸前穿上薄薄的蕾絲,與一身昂貴的長袍與披掛。兩張都是斐迪南特別邀克林姆為他美麗妻子留下身影而畫的,因著這些作品也讓安黛兒日後成了世上最「尊貴」的女人。

其實,也有不計其數的西方文學作品描述過關於肖像畫的故事,像一六一二年韋伯斯特的《白魔鬼》與十八世紀的一本諷刺小說《高貴》,都是耳熟能詳的例子。凝視安黛兒肖像畫,讓我不由得聯想到大學時代念過一首維多利亞時代的詩〈我的前公爵夫人〉,詩人布朗寧那一段長長的獨白,如今再度重讀,更能感受詩的精采。他不但描繪男畫家、畫中女主角與地位顯赫的丈夫,三者之間的巧妙關係,也將他們的角色與心理狀態刻畫得淋漓盡致。在此,我將這首詩翻譯成中文,跟讀者們共享。 

牆上這幅畫的肖像人物是我的前公爵夫人,

她看起來像活著似的。如今,
我稱它為神奇:畫家佛拉•潘道夫用他的巧手
忙碌了一天, 現在她就在這兒站著。
請坐下來看看她,好嗎? 我特意提起
「佛拉•潘道夫」,未曾看過此畫的
陌生人,凡是見了畫中描繪的面容及
那深邃與熱情的真摯眼神, 
没有一個不轉向我(除我以外,
没有任何人能將畫前的簾幕拉開),
他們似乎想問我,但又不敢的模樣;
怎麼有這種眼神呢?所以,
你並非第一個轉身問我這樣問題的人。
先生,不是僅有她丈夫出現時
才讓這位公爵夫人的臉頰面帶歡欣,或許
潘道夫偶然說過:「夫人的披風
遮住手腕太多了」,或者說:
「沒有任何顏料能繪出
妳那頸部淡淡紅暈美麗的樣子。」
她將這種閒聊當成一種洽恰當的禮節,
足以喚起她的歡心。她那顆心――
我要怎麼說才恰當呢?――隨便就可取悅她
太容易感動了。看到任何東西都喜歡,
她的眼光也到處飄。
先生,對她而言,什麼都一樣!不論是她胸前
佩戴我送給她的飾品,或是彩霞的餘輝,
或是殷勤的傻子在花園中攀折櫻桃枝
送給她,或是她騎著
白騾繞行花圃――所有這一切
同樣地都讓她讚美不已,
否則,至少泛起紅暈。她感激人們――好的!
但她的感激――我說不上來――她彷彿
把我賜予她的九百年的門第
與其他人的禮物並列。誰會
屈尊譴責這種輕浮的舉止呢?即使你擁有
一副好口才(我卻沒有)將你的意志
跟這種人表明清楚:「妳這點
或那點令我噁心。這點妳差得遠,
那點妳超越了界線。」雖然她肯聽
你的訓誡,毫不
與你爭論,不為自己辯解,
――然而,這會有失身分,因此我選擇
絕不屈尊。噢,先生,她總是微笑,
每當我經過她身邊;但是不論哪個人走過, 

誰沒有接收到同樣的笑容呢?發展至此,我下了命令,
一切微笑都必須制止。她站在那兒, 
像活著一樣。可否請你起身? 
我們一起下樓,客人們正等著呢!我再重複一次:
聞名你的主人是位慷慨的伯爵
應足以保證:我對嫁妝的要求
不會生變才對;
當然,如我一開始承諾的, 
他美貌的女兒才是我真正追求的目標。好吧!咱們
一起下樓吧!注意看這尊馴服海馬的海神尼普頓,
這是件珍貴的收藏品,
是克勞斯用青銅為我特製的。

因畫家的甜言蜜語,聽在耳裡的公爵夫人歡欣不已,公爵看在眼裡,卻很不是滋味。在她去世後,公爵向外人介紹這位前任妻子時,忌妒之火油然上身,我們心知肚明他正在商議下一段婚姻,也向這位媒人表明他對下一任妻子的要求,美其名收藏一尊「馴服海馬的海神尼普頓」的雕像,其實他像極莎士比亞筆下《馴悍記》中的丈夫,將妻子教訓得服服貼貼,甚至過之而無不及,雖然請了潘道夫繪製妻子的肖像,卻視她如占有品一樣。在藝術觀點裡,公爵扮演收藏家的角色,他有掌控畫內容的權力;潘道夫是肖像畫家,繪畫技巧有如畫龍點睛,栩栩如生;被畫的公爵夫人便是模特兒,就如同世上無數的女人一樣,丈夫願花錢為她留下美麗身影,繪製過程中,畫家經常頻頻的地獻殷勤,她的「虛榮心」自然就產生出來。



同時,這兩幅安黛兒的肖像畫也醞釀一種微妙的三角關係,克林姆不滿權威的束缚,創立分離派藝術運動,也擔任月刊《神聖的春天》的編輯。這前衛風潮,很快贏得大資產階級的全力資助,安黛兒與丈夫斐迪南也在其中,雖然夫妻品味完全不同,斐迪南當時擁有一家奧地利最大的糖廠,喜愛珍藏十七世紀的陶瓷品與十九世紀奧地利的藝術品。流言克林姆與安黛兒之間有一段浪漫的愛情故事,眾說紛紜,一直到一九八六年,安黛兒生前的貼身丫環與家庭醫師向一位美國心理治療師透露她與畫家的曖昧關係,這段婚外情才被證實,至於丈夫生前是否了解這段偷情史,那就不得而知了!

當時奧地利無論在前衛藝術、音樂、建築、哲學,與文學上,樣樣都超越巴黎。斐迪南與安黛兒是當地最慷慨的藝術贊助者之一,對文化的熱情不在話下,知名人士每星期到訪他們的豪宅與別墅,參加沙龍聚會。他們的常客除了克林姆之外,還包括音樂家馬勒、阿爾瑪、史特勞斯,畫家席勒、寇克洽卡、摩斯,作家褚威格與史尼茲勒,也有社會主義派的政治家瑞那,社交活動充滿新派的刺激與活力。

阿特曼九歲前,經常在家族的聚餐場合中遇見安黛兒,當她被問起對這位阿姨的印象如何?她毫不避諱地說:安黛兒外表冰冷,聰明絕頂,對政治有很高的敏感度,是深信社會主義的一名女子。散發優雅氣質的她,個子高挑,具有略黑的膚色,通常身穿白色衣裳,金色的長條菸嘴更成了她愛不釋手的玩意兒。在這段經人安排的婚姻裡,她過得並不快樂,從未得到真正的幸福。

安黛兒與克林姆之間怎麼會產生愛情的火花呢?其實並不難想像,她很前衛,是一位熱愛知性、享受自由的女子;另一方面,來自極度窮困家庭的克林姆,充滿野性,是一名全能的情聖,他散發的感性與動物味,在大資產家男人們的身上看不見、聞不到,也觸摸不著。而且,藉由畫肖像的過程,他不斷的對她甜言蜜語,就像〈我的前公爵夫人〉詩中的潘道夫與公爵夫人一樣,他們的情感逐漸滋長,最後一發不可收拾。

安黛兒在一九二三年(去世的前兩年)寫下一個非正式的遺囑,表示她未來想將克林姆的畫全數捐給奧地利國家美術館。當她過世時才四十三歲,斐迪南把她的臥房轉換成一個紀念館,裡面擺設她生前喜歡的藝術作品,包括一些克林姆的畫,也下令僕人定時得將鮮花插好擺在房裡,記憶這位美麗的妻子。或許你已經發現到,他的作法跟之前〈我的前公爵夫人〉的描述不同,當公爵夫人去世後,公爵用簾幕遮掩她的肖像;然而,斐迪南則完全相反,這顯示了他對妻子的深情。納粹政權入侵維也納時,這些畫全落入外來政權的手中,身為猶太人的斐迪南不得不逃亡,他先轉向布拉格,再到蘇黎世定居。在一封寫給寇克洽卡信裡,他椎心刺痛地說:「我用全部的心渴望某一天能夠找回我親愛妻子的肖像畫。」他在異鄉孤獨的生活,始終對安黛兒懷有無限的思念,找尋她的肖像畫是他一生未完成的心願。臨死前,因膝下無子女,他立下遺囑,明白地表示願將先前擁有的財產與藝術品,全數由他的三位姪子與姪女繼承。


金黃色的愉悅
六十多年來,〈安黛兒•布羅荷鮑爾肖像畫之一〉一直以〈穿金色衣裳的女人〉的名稱與大眾見面,奧地利政府藉此有意讓人淡忘布羅荷鮑爾家族及過去不光榮的歷史。克林姆為此畫進行一系列完善的前備工作,作了兩百張左右的繪圖,共花費三年才完成。若仔細觀察,我們會發現它蘊藏著「一幅畫,兩種思緒」。怎麼說呢?一方面,頸上昂貴的飾品、臉部特徵、坦露的肩、前胸、手部……等,全屬於安黛兒,是寫實的;另一方面,服飾、手飾、背景的描繪完全是克林姆想像出來的,我們看不到光的投射與影子的效果,因而缺乏三度空間的深度,給人一種似真似夢的感覺。傘開的外披衣就像孔雀展翅時那般的耀眼,安黛兒猶如大理石雕像的模樣,冰山美人般的臉蛋,將尊貴與冷酷表露得一覽無遺;卻也擁有另一番截然不同的觀察,她盤上的頭髮有如蛇的蠕動,慵懶與深邃的眼神,暈紅的臉頰,略開的性感紅唇,這些彷彿是性愛交響樂的前奏曲。由小碎方格組成的一張床擺在她身後,漩渦圖案的被褥,花花世界的橢圓形枕頭,床的左側散布紅黃相間的方形整合圖案。在她的外披衣上,有八個黑藍色的長方形與無數的兩個半圓結合的形狀分散排列其中,這些代表什麼呢?

擅長用符號表達意象與感情的克林姆,用圓與橢圓代表陰柔的女性,正方或長方象徵十足陽剛的男性,兩半圓的整合形狀就像女人豐厚的陰唇,他習慣以生物性本質的幾何圖形或取自然界裡的形狀,來詮釋男女的個性與形象,因此,這整張床就等同於男女性愛的園地。如果我們觀察克林姆的其他作品,黑色長方格也經常出現在男人身上,就像他的另一個代號一樣,安黛兒身上的黑長方格與類似陰唇的圓,代表他們少為人知的愛情祕密。在冷酷與高貴的外表下,我們窺探到她與畫家的熱情與放縱,這正是我所謂的「一幅畫,兩種思緒」。

上流社會中的已婚女子,有一股特殊的氣質,深深吸引了克林姆,他為她們的嫵媚身影留下永恆的記憶,像〈荷敏•加里亞肖像畫〉、〈蘿絲•范•羅宋佛德門肖像畫〉、〈瑪麗•漢尼柏格肖像畫〉、〈尤珍妮亞•普里瑪佛思肖像畫〉和〈菲德列克•彼爾蒙堤肖像畫〉……等。

然而其中,安黛兒的魅力最讓他著魔不已。他更想藉由繪畫語言,傳達在她絢爛外衣與家庭社會傳統價值背後,有一團強烈的性欲之火正溫溫地醞釀著,一旦點燃,也就難以熄滅。安黛兒早在一九○一年就為克林姆的〈茱迪斯之一〉擺姿了,她在此扮演《聖經•舊約》故事中的寡婦茱迪斯,她年輕貌美、袒露右側乳房、微微睜開的眼睛、半開的嘴唇、紅潤的臉龐、深黑的頭髮、異國風味的妝扮,活生生地呈現欲火焚燒的表情,讓人想入非非,彷彿引狼入室。然而,她手中抓著一個男人的頭顱,訴說她用美色誘惑亞述人赫諾芬尼將軍,砍下頭當作復仇,這張深具「致命吸引力的女體形象」,充分表露她的性感、熱情與放縱,簡直一副撩人遐思的性感尤物。

完成〈茱迪斯之一〉後的六年,克林姆依然難以忘懷她那一身的火熱,再次邀她擺姿,這時沒有任何衣物的遮掩,畫了許多的裸女素描,其中一張便是〈站立的正面裸女〉,上身的姿態就跟茱迪斯一樣。 



藝術家在畫裡加入的金黃,對你我來說會引發怎樣的情緒呢?是一種皇宮般的奢華呢?或一種現代式的奇幻呢?在克林姆眼裡,它是年輕活力與熱情跳動的因子,逾越道德的善與惡,他篤信愛情是人與人之間最美的形式,將這種多樣官能的感覺轉換成愉悅的天堂。在〈安黛兒•布羅荷鮑爾肖像畫之一〉與〈茱迪斯之一〉,斐迪南欣喜地看見作品中妻子一身的「榮華富貴」。不過很諷刺的,在畫的背後,這金黃色性愛因子蠢蠢的蠕動,彷彿是紀念藝術家與安黛兒之間最火熱的一段情。


最後共舞的樂章
一九○九年,克林姆說:「現代年輕人不再了解我,他們往另一個方向發展,他們是否珍視我的東西,我真的一概不知。」其實,他當時正在苦思如何轉變風格,於是到法國與西班牙做一趟旅行。在那兒,他愛上印象派的莫內與塞尚,及文藝復興的埃爾•格列柯的作品,同時東方色彩與圖案也被帶進當地。這些新畫風都深深的影響他往後的創作,他在一九一二年為安黛兒畫一幅〈安黛兒•布羅荷鮑爾肖像畫之二〉,她身高的拉長效果明顯是從格列柯那兒承襲過來的,垂直與水平的分割,背景上方的人物、馬匹及建築物,都跟東方美學扯上關係,背景下方的花花草草則猶如印象派的風景畫。

在這裡,安黛兒的臉與身體左右幾乎完全對稱,她的衣袍不再像孔雀開屏,變得約束,有節制,手的姿態也變得剛硬,這些都顯示克林姆放棄金色的絢爛,她的熱情之火已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紅、綠、藍相配的背景,與她身後交雜混亂的情景,多像一場戰爭啊!完成此畫的同一年,他們也結束了長達十二年的愛情,這件作品也為他們的親密關係畫下最後的休止符。


奧地利的蒙娜麗莎
兩位來自不同社會背景,卻在十九與二十世紀交接的年代相遇,安黛兒短暫的青春,也因克林姆的介入,生命變得更精采;也因他的詮釋,安黛兒贏得「奧地利的蒙娜麗莎」的美稱,她冷酷的外形,在這位藝術家的眼裡,卻成了一身最挑逗、最熱情的、最性感的美女。





節錄在《藝術家和他們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