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6月25日 星期四

卡夫卡的顫抖 -- 【地洞】



德國小說家卡夫卡(Franz Kafka)1920年代寫了一篇小說【地洞】
但未完成
之後, 他為這篇寫了結局, 但卻又叫情人在他死後毀掉
結果, 她真聽話, 燒掉了



卡夫卡的作品, 大概有百分之九十都被燒燬
說多可惜, 就有多可惜呀!






延續一個禮拜的愛丁堡電影季
看完一部東德導演 Jochen Alexander Freydank (1967- )的最新電影【卡夫卡的地洞】













原故事是在講築地洞的一隻地鼠

很典型的卡夫卡
主角陷在一個壓迫, 快窒息的環境
神經敏感
起了一種偏執狂, 無可救藥的偏執狂



這部電影很緊湊地
帶我們走入地洞
一步一步地
像迷宮一樣 
神秘, 凶狠, 撞來撞去, 找不到出路

主角不停地做獨白
也自拍, 拍啊拍, 邊拍邊說話
拍到最後
就在他倒帶, 重頭看時, 才讓人明瞭了真相

他的獨白, 他的動作, 都是對遭周的怪異與荒謬, 產生的恐懼, 慢慢地, 電影很詩性, 音樂性, 哲學性地揭發出他真正的身份



這大概是我這兩年來看過最精彩的一部電影

讀者
我給這部電影打 五星 呢!






一年多前
我為卡夫卡書寫
現在讀, 發現還蠻能詮釋這部電影的真意
我貼於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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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夫卡的顫抖

前一陣子,有一則捷克小說家卡夫卡(1883-1924)的新聞……


1917年,冷颼颼的十二月,34歲的他,患了肺結核,暫待在么妹的農場休養,那時,寫下一封信,給好友布勞德(Max Brod),藉抒發思緒,此信,在拍賣會場上叫賣,一位匿名者慷慨地拿出錢來購得,然後,交由德國文學檔案館收藏。

毫不猶豫的,我趕緊搜尋此信,閱讀內容,嘗試在字裡行間找些蛛絲馬跡,噢,才發現,真是燙手山芋!

怪誕的瀰漫
一提到卡夫卡,馬上把我拉回2006年的春天,在倫敦肖像美術館看到〈卡夫卡〉的那一刻,它是美國普普藝術家沃荷(Andy Warhol)1980年製的畫,屬《二十世紀猶太人肖像畫》系列,原先是卡夫卡與未婚妻1917年的訂婚照,沃荷拿來剪裁、玩弄、移置,最後,成了一張卡夫卡的大頭照,當然,沃荷精心上色,用了「深藍」,藉此凸顯小說家的憂鬱特質,關鍵的是,一種難逃的困境,與怪誕的氣氛,瞬間,瀰漫了開來。

他無止盡的苦悶、荒謬、疏離,在我凝視畫的一剎那,滲入了心。而,因這一則新聞,好奇的我,自然的,把幾部一直想讀卻沒讀的小說集,像《沉思》(Betrachtung)、《鄉下醫生》(Ein Landarzt)、《飢餓藝術家》(Ein Hungerk┕nstler)、《審判》(Der Process)、《城堡》(Das Schloss)、與《美利加》(Amerika)借出來,慢慢咀嚼一番。

骯髒生物
此封信,開宗明義,講齧齒動物:

我對老鼠,興起毫不掩飾的恐懼……

卡夫卡怕極了老鼠,為什麼呢?他繼續:

恐懼有害的動物,跟牠們的不被期待、不被需要的特質有關,無可避免的,也跟不發聲、陰險、神祕目的性有關,圍繞我時,感覺上,牠們早已挖了數百條地道,穿牆,在那兒暗藏、埋伏……

陰險、神祕、黑摸摸,只在暗中偷襲,聽來,豈不跟惡勢力掛勾!難怪人人喊打,接著,他又添另一個理由:

動物的例子,像一隻豬,本身看起來很好笑;但像老鼠那般的小……從地板的洞鑽出來哼一聲,可怕呀。

鼠輩們身體「小」,才能在地道、洞裡亂跑亂竄,倒不是嬌的可愛,而是微型的卑鄙無恥。為了除去與牠們的瓜葛,卡夫卡心理起了一股反擊,開始述說「恐懼」……

無辜的罪愆
此恐懼,像扣板機一樣,射出了爆發力。

《鄉下醫生》1919年問世,卡夫卡將此書獻給父親赫門(Hermann),不了解的人,或許以為這對父子相處融洽,若往底層挖掘,會尋獲一種剪不斷,理還亂的情緒。

卡夫卡出生於奧匈帝國時代的布拉格,赫門,是一位成功的生意人,卡夫卡形容他:

有威嚴、健康、食慾佳、聲音大、口才好、自豪、統御力、韌性、鎮定、通曉人性。

這些俗世上的強勢特徵,做兒子的,卻一點也沒承襲,反而孤僻、害羞、瘦弱,他飲食失調,問題多多,然而,也竭盡所能,達到父親的標準,譬如,入大學念法律,博士畢業後,擔任法官助理,在保險公司,掌管法律事務,每天朝九晚五,不管怎般辛勤,父親難出美言,只稱此份工作「糊口之計」,卡夫卡有何感受呢?不但鄙視自己,也看輕自己的專業。

他的雄心,是在寫作上,但僅能利用下班與周末,關起來,安靜的思索、揮筆了。

赫門不喜歡卡夫卡交的朋友,常用「跳蚤」、「害蟲」、「害獸」汙辱他們。問題來了,這些稱呼,裝進他小腦袋後,像瘟疫一樣,快速蔓延,他說:

我不淨,我要乾淨,我無法忍受那些亂竄的生物圍繞我,或在我裡面。

那流竄的生物,指的是骯髒、不守紀律、無用途、遭摒棄的蟲/獸,他擔心牠們在身上滋生,怕自己不夠完美,讓人起反感,所以,每日乾乾淨淨,總是西裝筆挺的。

但太過了,到了無可控制,歇斯底里的地步。父親嚴格的要求,已在他心底,破了個大洞,充塞的盡是罪愆,既無形,又煩擾,面對莫須有的指控,他實在無辜啊。卡夫卡小說〈裁決〉(Das Urteil),談的就是在父親陰影底下,苦不堪言,透露的,無疑是他的親身經歷,此篇,在往後奠定為關鍵性的突破之作。他外表的整齊、端莊、簡樸,似有潔癖,正如他自己說的:「一種虔誠的禱告形式。」急於洗刷罪惡感,是他持續焦慮的表徵啊!

哪個陰險,鼠?貓?
在信中,卡夫卡也提到渴求一位戰友,盼能一起抵抗狡猾的老鼠,於是,選擇了貓,養她訓練她,他說:

貓看主人多次拍打,或用其他不同的方式,了解拉屎不受歡迎的,於是,地方一定要慎選。

然後,貓怎麼反應呢?他仔細觀察,發現她找一處陰暗之所。說:

她一方面要證明對我的某種依戀,另一方面,也得對她方便,此處就剛好在我拖鞋裡。

同時,他也暗示,從人性的角度來看,貓陰險無比,不止這樣,她懶了,對抓老鼠沒啥興趣,卡夫卡想,怎麼行?貓豈能當盟友?!失望之餘,他重新思考,人人口中的害蟲/獸,真這麼糟,這麼邪惡嗎?對他,那是有爭議的,那麼,該怎麼對待?他不坐以待斃,決定反轉,對調既定的角色與特徵……

站在同一線
在卡夫卡的《變形記》裡,主角薩姆沙(Gregor Samsa)有一段獨白:

天啊!我選擇了一個多苛求的工作!每日,在路上,進進出出,賣產品,那壓力比總公司的實際作業還大,此外,還要四處推銷,擔心火車接不接得上,吃壞東西,飲食不規律,人際關係短暫、變換,沒一個真心,就讓這些下地獄吧!

全在抱怨,此口吻,聽起來多符合今日上班族的心聲呢,總看著錶,等下班,工作談不上樂趣,一切只為了領薪水。當然,也是卡夫卡的鬱卒。

薩姆沙以推銷產品維生,全家人依靠他掙錢過日子,有一天早上醒來,變成了一隻蟲,家人露出真面目,嫌他無用,占空間,父親還拿蘋果砸他,一顆接一顆的,他受了重傷,結果呢?沒人憐惜,反而,集體想辦法解決他,這兒的蟲,在意義上,跟「鼠」是一模一樣。再舉一個例子,他生前最後的一篇小說〈女歌手約瑟芬或鼠群〉(Josefine,die S昡ngerin oder Das Volk der M昡use),用老鼠當主角,描述一隻獨特的女鼠,有音樂細胞,很會唱歌,不幸地,觀眾不懂得欣賞,最後孤獨而死。

這些被披上邪惡外衣的生物,卡夫卡曾排擠、抵抗,甚至想消滅,然而,在小說中,牠們轉換了,蟲/鼠不再陰險,不再精明,不再神祕,一變,個性憨厚老實,有的,身體大而遲鈍,有的,一副好嗓音,作家變了,不僅起了同情心,也在牠們身上找到認同,甚至內化,原先的偷襲形象,不見了,現在,儼然是「受難者」與「犧牲者」。

老大哥在看著你
卡夫卡的主角,通常陷在一個壓迫、快窒息的世界,明明沒犯罪,還被懲罰,這跟他境遇有關──父輩的威嚴、法庭的無道、奧匈帝國的霸氣、與猶太血統的作祟,匯集起來,足夠在小說裡,營造神祕兮兮、兇狠的氣氛,你可以說,他觸角敏銳,接受到異常的電波;同樣的,你也可以說,他偏執狂嚴重,已無可救藥了,如此,保護細胞振奮了上來。

卡夫卡一生沒沒無聞,百分之九十的初稿,銷毀在自己的手裡,死前,吩咐布勞德燒掉所有的日記、手稿、信件、與素描,布勞德覺得可惜,違反遺囑,將它們一一保存起來,他彷彿知道卡夫卡是一位先知,能預示未來,還大膽的宣布:「有一天,將會是卡夫卡的世紀。」果然,料中了,卡夫卡死後沒多久,此現象,真的發生了……

共產、納粹、法西斯……各種霸權橫行,如夢魘一般,人們被圍困、操控,最後,被屠宰,成為可憐的受難者,沒有自由,沒有希望,想逃,也逃不出去,除了恐懼,還是恐懼,這不就是卡夫卡的荒謬世界嗎!他想像中的可怕、惡魔勢力,在20世紀,全應驗了,像英國記者兼小說家喬治‧奧威爾(George Orwell)名著《一九八四年》(Nineteen Eighty-Four)中的一句驚語:「老大哥在看著你」(Big Brother Is Watching You),暗示——你隨時隨地被監視。

延續到今天,在生活中,一切飛來的資訊,可能來自政府的,來自宗教的,來自教育機構的,還是來自廣告宣傳……遞來的,常常不是明晰的地圖,也不是指點迷津的羅盤,而是權力、監控、命令、威嚇,讓人變得無助、不知何去何從。

功不可沒的恐懼
因貓捉老鼠的遊戲,卡夫卡觀察侵襲者與受難者的關係,在小說裡,反轉了陳規,用深度,來挖掘家庭、職場、社會內部的問題,為此,造就了震撼的「迷宮」思潮。

卡夫卡幾近一世紀前,掀開了潘朵拉的盒子,飄散的是難堪的,不敢說的東西,然而,蘊含的卻是長期以來,人類共同的處境。他心思敏感,比別人先偵測出來,用什麼法寶呢?原來,是那恐懼,是生存的顫抖,也是天才的創作泉源,就如他1917年的那封信點出的──「毫不掩飾的恐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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